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一群黑西装。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看得出是在非常努力地打理自己的形象了,但也依然无法遮掩那张平庸面孔上印刻的岁月的痕迹。
玄心空结认得这张脸,小西俊夫,这艘船名义上的主人,菅原家现任家主的得力手下。
前一天晚上,在游轮的舞会上,他还以负责人的身份致辞。
此刻的小西俊夫阴沉着一张脸,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目光和她对峙着。
那家伙也算在商场里浸淫多年,此刻借着一众安保的帮衬,一身气场乍看之下也算唬人。
说实话,玄心空结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招。
一群浩浩荡荡的黑西装气势汹汹来撬她的门的时候,玄心空结差点笑出声来。
菅原明弘的确是只狐狸。
看起来,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局势,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在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选择主动出击。
玄心空结其实不怕他诉诸暴力。
现在是在船上,而她对自己的战力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她不出手,有健太在,想要武力镇压整艘游轮的安保队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不过这只游轮上人多嘴杂,而且船上大多数客人都非富即贵,如果真闹出大动静的话,事后封口恐怕是件麻烦事,所以如果对方不主动动手,她这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主动出击。
而菅原明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动手会有害他自家的风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当聪明也相当大胆的方式。
“哦?”
她单手撑着门框,微微扬起下巴,略带挑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听见我和菅原先生争执,有人听到有重物落水,并且在那之后,你们发现菅原明弘消失了,所以觉得——”
“是我把那家伙从船上推下去了,是吗?”
少女的姿态太漫不经心,即使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也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或退让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那些黑西装的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安保员们,却倏然感受到一阵浸透骨髓的寒意,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小西俊夫倒也见过大风浪,并不至于被少女的一个眼神吓退,沉着声音开口:“正是如此。”
“您涉嫌蓄意谋杀,危及船上其他乘客的安全,身为船主,我有义务对您进行监管和调查。”
“我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手段。”
西装安保们出动的动静实在太大,周围的房间有不少客人拉开房门查看情况,甚至还有些别的楼层的人也跑到这附近来看热闹。
不出一刻,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被传到游轮的每一个角落,这也正是菅原家此举的目的。
他们想要给她扣上一顶谋杀的帽子,想要将她和船上的其他人分离开,想要在针对她行动的时候师出有名,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拿这样一起案件来牵制她的精力,可以给他们自身争取到韬光养晦的喘息时间,只要能争取到时间,不管是和岸上的他们自身的助力联系,还是向组织方面参她一本,都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玄心空结的唇角向上扬起。
这的确很难对付,对方一口大锅不容分说地扣下来,可以说完全不讲武德。如此声势浩大,意味着哪怕这起案件只是谣言,他们也打算利用人多势众,把她的罪名在其他游客心里坐实。
他们想让她死。
不过——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玄心空结也经历过不少阴谋和阳谋,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吗?”
玄心空结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你们怀疑,就可以拿莫须有的罪名限制我的行动,侵害我的权益。你们小西家的人,一向是如此待客的吗?”
“我很抱歉,玄心小姐,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现有的证据的确指向您。”小西俊夫说。
“证据?”玄心空结笑了:“什么证据?谁来承认证据的效力?谁又能证明那些证据不是你们蓄意捏造、栽赃陷害?”
“您说您有证据,我说我也有证据,我看到是你蓄意谋害菅原明弘,意图栽赃陷害我,我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小西俊夫一手策划的阴谋,我还看到你意图绑架船上的其他乘客,蓄意挟持他们向他们的家人和公司勒索谋利——”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那么小西俊夫先生,您要接受我的调查和审判吗?”
“一派胡言!”
小西俊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反咬一口,用这种共沉沦式的打法拉他下水。
围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任她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他这边也会很难办。
小西俊夫轻哼了一声,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
他用阴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人:
“您不想配合调查,所以在这里胡乱攀咬,可这不正坐实了您有不想被调查的地方吗?玄心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您。”
玄心空结站直了身子,顺道敛起脸上戏谑的神情,正色道:
“我从没说过一句不愿意配合调查,我只是不配合你。”
“如果调查有失公允,接受这样的调查与自杀无异,很遗憾,我没有自取灭亡的打算。能调查这件事的不是你小西俊夫,也不是你手下的这些安保队,当然更不是我——不过说起来也很凑巧,这艘船上刚好有专业的人士不是吗?”
玄心空结的视线穿透人群,落在了某一处。
小西俊夫想要给她扣帽子,所以借着“案件”的由头来滋事。
可这不是巧了吗,处理案件,她这边可是有权威人士在。
在这艘船上,谁能比一位现役的刑警更有资格调查一起谋杀案的始末呢。
玄心空结早就在人群当中看到了按兵不动的诸伏高明,有他在,小西和菅原的合谋就注定会落空。
视线交触的瞬间,诸伏高明便立刻会意,抬手准备拨开人群,来承担下这份调查的责任。
但赶在他之前,另一个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说得没错。”
略有些粗犷的声音穿过人群,让战场中间的人都是一怔。
接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大块头一边说着“借过”,一边拨开人群,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说话的人是伊达航,东京警视厅米花署搜查一课的刑警。
“针对案件的调查,就交给专业人士来进行吧。”
*
玄心空结的确没想到伊达航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诚然,伊达航已经被卷进了这次的事情当中,并且由于他和诸伏景光同期的关系,以及他之前对菅原正弘一案的调查,导致现在的他在菅原家眼中多少有点碍事。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这盘棋上无足轻重的小卒,现在菅原家和她这边的矛盾先一步爆发,如果伊达航足够聪明,在这个时候选择降低存在感来明哲保身,那么至少在这艘船靠岸之前,菅原和小西两家都不会把矛头对准他。
然而伊达航却并没有那么做。
在这样的时刻,他主动走到了炮口前,自己揽下了所有的火力。
他的出现无异于直接站在了小西俊夫的对立面,相当于彻底对菅原与小西两家宣战,以一个毫无背景的警署刑警的身份,给了小西俊夫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以沉重一击。
这无疑是愚蠢而危险的。
但这位警察的确如此做了。
玄心空结对伊达航这个人了解得不多,不过作为一个刑警,不管是能力方面,还是公正性方面,她都并不担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伊达航的出现也并不能影响她这边的计划,会被影响到的,也只是伊达航自身罢了。
她并不很担心伊达航介入之后的结果。
她只是有些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既然是重要的调查——”
“那么在调查的方面,我也来出一份力吧。”
诸伏高明的声音随即也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虽然已经有了伊达航出头,但事情毕竟干系重大,思量再三,他终究还是也一并站了出来。
“为了避免徇私,现场调查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虽然这里并非我该出手的辖区,但事急从权,这样的调查才更具说服力。”
“更何况这艘船并不小,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力,或许能让案件尽早解决。”
“——是这样吧。”
伊达航见到诸伏高明那张脸的时候眼神微滞,不过他毕竟是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是相当出色的现役刑警,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连带着也对诸伏高明此刻站出来的用意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那个……”伊达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请问该怎么称呼?”
“敝姓一之濑。”诸伏高明回答:“名字是亮。”
如此说着,他象征性地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察手帐。
一之濑亮是诸伏高明现在使用的假名,这是前一天晚上他们商量好的。
诸伏高明已经被斗篷人盯上,加上现在的动静,他被菅原家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更不用说船上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说不准还有别的与组织有关的眼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之间的关系,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调查,不如从一开始就干脆给诸伏高明也包装一个虚假的身份来掩人耳目。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就算诸伏高明想要转头退出,在这个时候也显然再没可能独善其身,既然如此,玄心空结当然也不介意把计划做得稍微周密一点。
海上的信号欠佳,能搜集到的资料自然也不完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伪造诸伏高明的身份信息轻而易举。
为了以防万一,玄心空结也顺便给诸伏高明准备了警察手帐的替换页——工艺当然不足以以假乱真,但应付一些临时的场面已经足够。
原本做这些琐碎的操作也只是为了给诸伏兄弟争取一点行动空间,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未雨绸缪倒是还给现在这样的情况留了不少便利。
至少刑警的身份,在这样一场莫须有的案件当中非常好用。
“哦哦,一之濑警官是吧。我是米花署辖的伊达航,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了。”
伊达航说。
两位刑警这边眼见达成了一致,一遍的小西俊夫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这起案件的真相并不重要,甚至该说,这次案件的真相根本禁不起调查。
这是一步棋,而刑警的出现很显然打乱了他们的步调。
“事情毕竟生在我的船上,老夫的安保队总该在旁边尽一份绵薄之力。”
眼见风向不对,小西俊夫当机立断地调整了战略,试图稳固自己在这次调查当中的先机。
玄心空结哪看不出那老家伙的算盘,当机立断地反唇相讥道:
“尽力?尽什么力?”
“是想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不利于你们的证据时从旁作梗,还是想在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仗着人多势众对着调查的刑警先生施压甚至直接下手再反手栽赃到我头上?”
“你……”
“我不相信你,你也不相信我,所以这件事,你和我谁都别插手,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才最公平,还是说,你觉得警察的立场有所偏颇会对你不利?”
“小西先生,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们小西商事经营的合法性啊。”
小西俊夫被噎得不轻。
但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小西俊夫这个老狐狸,也再没法翻出什么花来,只能捏着鼻子将调查的权力交到两个刑警的手里。
他狠狠地朝玄心空结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扫过两位刑警的视线也多少有些不善。
“那老夫就恭候诸位公正客观的调查结果了。”
“如有需要,请随时与我或安保队联络,老夫定鼎力相助。”
小西俊夫的计划落空,随他而来的安保队和被他们吸引来的围观群众也次第散去,玄心空结倒是并没急着撤离,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灰溜溜撤退的身影。
“真是遗憾,我还以为他们能有更好的手段呢。”人群退散之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可大意,对方不可能真正撤退,恐怕还会有后手。”诸伏高明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句。
“是、是。”玄心空结耸耸肩:“不过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应付起来可就要容易多了。”
至少比……
在思绪朝某个领域延展的时候,玄心空结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倏地回过神来。
不,难得现在有能用来练手的战斗,她不该再让自己困在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对身边的两个人问道:“两位警察先生,我们也该去做那个事项调查了吧。”
伊达航收回眼神,看着她。
小西俊夫离开之后,他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毫无疑问,对于他们此刻面对的局面,伊达航也并非一无所知。
“感谢您的配合。”
青年说着,看看她,又看了看在另一侧的诸伏高明。
“要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吗?”
三人对此都无异议,眼下这个局面,就算装样子,他们也得将“事项调查”给做了。
伊达航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走在了玄心空结两侧,玄心的脚步稍慢,坠后了半步。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空荡荡的转角。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
而在转角的背后,猫眼青年背抵着墙壁,微微仰头,听着背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