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明弘一定还在船上。
在小西俊夫声势浩大地跑来声讨她的时候,玄心空结几乎就确定了这一点。
先前的一次交锋显然让那个狡猾的男人生出了畏惧,所以干脆想出了假死这种把戏妄图逃过她的眼睛。
那家伙行事的确足够谨慎,在监控的画面当中,玄心空结没有找到哪怕一帧拍摄到他本人的画面,但人既然活着,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总不可能真的做到人间蒸发。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线头。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被菅原明弘本人信任的。
在看着那位特级助理鬼鬼祟祟地拿着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来的小包裹避开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就知道,她一定是找到那个线头了。
确定助理的活动范围并不困难,不过助理也并不愚蠢,既然肩负重任,自然不可能选择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路线很迂回,甚至为了混淆视听,中间还和不同的人交接了几次。
这样做的确会加大他们这边排查的工作量,不过玄心空结并不打算去那位助理停留的区域一一确认——那样做实在过于麻烦,更不用说一旦她这边采取行动,搞不好对面也会有所察觉。
打草惊蛇向来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啊——”
玄心空结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抖若筛糠的男人。
“你是打算直接告诉我那家伙的所在地呢,还是等拷问之后再说?”
“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
*
玄心空结的心情的确很好。
或许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处理起来实在得心应手,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也奇迹般地得到了进展,于是在这种时刻,那副挂在脸上的笑容,竟然也有几分像是出自本心。
那位文弱的助理先生似乎是想要挣扎退缩,但是在她面前,那些挣扎微弱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上手用上拷问的本事——
她很知道人类的身体上什么部位最脆弱,也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用什么样的话最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家伙竭尽全力想要藏起什么,而只要她一点一点地将那件事抽丝剥茧地挖掘出来,就足以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可以说——”
在玄心空结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终究是那位助理先生先一步耐受不住这样空气的折磨,彻底放下抵抗,选择缴械投降。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从不怀疑自己能从这家伙的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吐口似乎也有些过于快了。
他好歹也是菅原明弘托付了身家性命的特助,工作能力至少应该得到了菅原明弘那个狐狸的认可,就算他意志力再怎么薄弱,也不应该在这种程度的威胁下就如此轻易地把雇主的信息和盘托出。
有鬼。
玄心空结蜷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我说你啊,干嘛要露出那种表情呢?”
“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似的。”
“说到底,我针对的是你老板,为什么你要怕成这个样子呢?”
“还是说——”
她拖长了音调,略带凌厉的眼锋扫过青年的眼睛:
“还是说你刚刚看到了别的什么更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
青年的脸色变了。
玄心空结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出事了啊!
*
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玄心空结的确找到了菅原明弘,因为那位助理根本没有隐瞒菅原明弘的所在——
但坏消息是,菅原明弘死了。
尸体被割喉,一击致命。
惊讶与愕然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沾染着喷溅而出的血迹,让场景看起来越发可怖。
地上掉落着翻倒的食盒和已经冰冷下来的饭菜,那或许是助理刚刚来送饭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的,那位助理先前之所以那么惊慌失措,并不完全是因为玄心空结的追击,而是因为他才刚刚目睹了这样一副惨烈的画面。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动。
或许菅原明弘自己也没有聊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是个蛰伏的野心家,是藏在暗处的、菅原家这个庞大集团的实质继承人。
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他将来势必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点,成为政坛里最凶残的猎食者——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野心,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筹码放上天平。
他的计划并不算天衣无缝,但这样的展开方式依然滑稽到让人想要发笑。
他死了。
会是谁动的手?
现在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这样的信息是捂不住的 。
那位受到冲击的助理精神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根本不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将他藏起来同样不行——这个人是菅原明弘和外界的纽带,如果他消失,大概率很快就会发现,对面毫无疑问会优先派人来确认菅原明弘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不久之前,她的确和菅原明弘以及小西俊夫都发生过冲突,眼下这个人的死讯一旦曝光,舆论必然无可避免地指向她这边。
有人想把水搅混,把她和菅原家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藏在暗处坐收渔利。
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少女的唇角轻轻扬起,舌尖在唇际打了个圈。
“真是个有趣的猎物,要怎么处理这家伙才好呢?”
“如果是……”
你的话。
话音夹碎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的旖念几乎如本能般划过脑海,以至于在话脱口而出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背后空空荡荡的,那个原本应该有一道身影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于是那句话也理所当然地不会得到回应。
他不在这儿,没人会回应她。
玄心空结怔然片刻,旋即唇角再次向上挽起。
她笑了。
抗拒这种本能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尽管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月。
但诸伏景光的存在好像已经融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习惯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果然还是让他回来吧。”
玄心空结小声嘀咕了一句。
比起麻烦又痛苦的戒断,或许那种让人不安的未知也并没有那么坏。
她可以试着去接纳,试着去习惯,试着去控制。
她可以学着和这份名为“爱”的情绪和谐共存。
所以等解决完眼前这个问题,等处理完菅原明弘的事,就去把他找回来吧。
就像之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
*
菅原明弘的死处理起来很麻烦。
他藏身的房间是船舱的地下一层,这里的构造复杂,通路也很多,到处都是监控的死角,就算是玄心空结,想要排查这附近的细节也多少有些困难。
玄心空结一向没什么耐心在这种繁琐又无趣的事情上干耗。
菅原明弘已经足够狡猾了,但毫无疑问,那个藏在暗处对他下杀手的家伙更胜一筹。
面对这种在背地里耍小手段的家伙,如果真的挖地三尺地去寻找,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大概率会被牵着鼻子走。
比起顺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索去寻找那家伙的身影,玄心空结更喜欢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管藏在那里的人到底是谁,都一定有所图谋。
在这个时候对菅原明弘这尊大佛下杀手,首先证明对方的确有这样的能力,能将菅原明弘找出来,并轻易地把人弄死。
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对方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报酬一定足够丰厚。毕竟在游轮这种封闭空间行动风险很大,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多半精明,那就不该去选择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行动。
案发的地点是在地下,先前与斗篷人的追逐战也发生在地下。
这两起案件犯人的画像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发生了重叠。
是那家伙做的吗?
那么那家伙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为了找菅原明弘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的线索还太少,玄心空结并不急着得出结论,只是将那些可能性在脑内梳理了一遍。
眼下的情况虽然麻烦,但远远没到没法解决的程度,不如说,这种程度的困难反而更容易让人的神经变得兴奋起来。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么不妨就搅得更浑一点吧。
玄心空结将视线斜向那位完全陷入了恐惧与迷茫的助理。
“我现在有一个提案,如果你执行得好,我就让你活下去,怎么样?”
*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安川的男人的确很可疑,只不过现在我们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先在这里监控和观望他接下来的行动。”
降谷零抱臂,注视着坐在桌边的挚友。
诸伏景光此刻正坐在客室的小书桌前,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萤蓝色的光照着那张专注认真的面孔,微微上挑的漂亮猫眼藏在一副反着光的眼镜背后,聚焦在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而出现在监控画面正中间的,恰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见过面的人——船医安川和树。
“Zero,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诸伏景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里安川和树的动向,单手撑着下巴,开口。
“刚刚和他交流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总觉得有一点……刻意。”
“这样说或许会有点奇怪,但我总有种——他是在故意引起我怀疑的感觉。”
“这不合常理。”
“确实如此。”
降谷零向前走了两步,单手撑在诸伏景光坐的椅背上,目光也追着屏幕里的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的确是前一天晚上的犯人,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想办法在你上门试探的时候消减掉怀疑,而不是用那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引起你的注意。”
“如果是他手里掌握着什么线索,想要与我们合作,那么他大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这样的迂回和试探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
“这个人的态度、立场、还有行事的目的都很不明确,看来是个相当不稳定的因素。”
“而且我很在意的一点是他的履历。”
诸伏景光接过了降谷零的话头:
“安川和树,毕业于专修大学医学部,毕业后在长野县佐久市的一家医院就职,一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受伤离职,后通过以前的同学介绍,成为小西家的私人医生。”
“一年前的长野。”
降谷零很快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一年前,那个人也在长野。Hiro,你是怀疑……”
“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
诸伏景光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但如果那家伙针对的目标是她,那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想要帮她,想要让她避开那些麻烦和风险,想要她能过得更顺利、更轻松一点。
他无可避免地这样想着。
他甚至会想,如果他足够“有用”的话,如果他也有足够的、能与她交涉的筹码,那么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在她的决定面前全然没办法反抗了。
可他能做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很有限。
甚至于连他现在能查到的这些关于安川和树的信息,都是借由她的力量查到的。
那是她在船上建立的数据网,她曾经教过他一些简单的使用方法。
在开始调查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做出这样的尝试——
登入成功的信息在屏幕上刷过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很意外。
他很意外玄心空结还保留着给他开的权限。
明明已经结束了情人的关系,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切。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内心里无法抑止地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让人的情绪也隐隐有些雀跃。
那并不是因为这段糟糕的卧底生涯还在发挥余热,而是一种,近乎侥幸的期待。
尽管他知道,她更大可能是忘记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没有忘记,于是他看着自己和她之间的一点点联系,看着他们之间的这一点藕断丝连。
那是只有他会在意的一点点联系。
可笑的一点点联系。
诸伏景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她其实……也并不需要我来帮忙吧。”
“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