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用的是最让人迷醉的暧昧的耳语。
但那一字一句敲在心里,如同山间流淌的冷泉,叮叮咚咚,催着人格外清醒。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只是转瞬间,就再次调转身形,朝着自己原本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奔跑的动作掀起长长的发尾,轻盈地拂过青年面前的空气。
诸伏高明的视线几乎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身影。
但她跑得太快,快到他无法看清她此刻带着的表情。
耳畔遗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冷,思绪也终究还是回归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性。
他目送着那道身影奔向转角,奔向那个引起她怀疑的人所藏匿的地方。
安静地、就这么注视了很久。
如果他的头脑没有那么聪明,不会让他立刻理解她话中所隐藏的含义,那么或许他现在的心情也便不必像现在这样悬空。
那是她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那是她终于承认自己在意另一个男人的铁证。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理解了这一点。
她接纳了这一点。
于是她告诉他,她让他照顾好他的弟弟,让他将景光隔绝在安全的范围里
诸伏高明的喉结轻动。
这是她的托付,这是她的愿望。
但诸伏高明很清楚,那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
弟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是一台会忠实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是一名警察官,是一个优秀的大人,是,会为了她的事竭尽全力的人。
所以这场战斗,这场她决意涉足的战斗,景光又怎么可能在旁边作壁上观呢。
他拦不住他。
他也不可能去阻拦他。
不论是作为一名兄长,还是作为……已经彻底被宣判出局的对手。
*
玄心空结突然的暴走在现场掀起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后退,很快便左右撕开了一条裂口。
被抛在后面的小西俊夫在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跳着脚地想要把玄心空结抓回来,被伊达航挡住了去路。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原本在旁边吃瓜看戏的普拉米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玄心空结转向她的瞬间扭头就跑。
玄心空结当然不肯放过她。
她追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一路顺着安全楼梯疾驰狂奔。
毫无意外的,普拉米亚逃亡的目的地依旧是船舱的地下一层。
那个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空间俨然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巢穴。
就算玄心空结熟读地图,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无法和亲身在这片区域里生活了几天的普拉米亚相提并论,玄心空结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追击战当中,不熟悉地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跟在后面,靠速度和耐力取胜,很难利用周围的环境形成包围。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这边自然也有准备。
健太已经根据普拉米亚的面部以及身体特征信息排查了所有的监控,就算这个人再怎么谨慎小心,在船上数以万计的监控摄像头之下,她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只要能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就能推测出那家伙在过去几天里大致的行动范围,再通过她出现和消失的位置和地下的出入口对应,就能确定她地下据点的所在位置以及附近的大致路线。
普拉米亚的确很熟悉这片战场。
但经过健太的探索,她这边也同样能掌握战场的构造,而且,她这边还有健太这样一台全能型机器人做辅助,前后两面夹击,就算那家伙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又能往哪儿跑呢?
*
脚步的回声急促地灌满整个地下,饶是普拉米亚利用手里的绳索几次加速,也并不能完全和后面的那个阴魂不散穷追不舍的女人拉开距离。
敏捷的行动,持久的耐力,还有对环境精准的把控。
这让普拉米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她的确没料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暴露,在混杂的人群里,她明明已经做到毫不起眼地藏匿在角落里,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精准无比地盯上了。
果然是个很麻烦的家伙,果然是个让人恨到咬牙切齿的混蛋。
杀了她。
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
牙关紧紧地咬着,普拉米亚翻转手腕,于是掌心里便多出了一把精巧的袖珍手.枪。
她一向随身携带着武器。上一次那个女人追上来的时候,她之所以没有开枪,是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和注意。
那个时候炸.弹的部署还没有完成,如果被人盯上,后续的行动难免会受到阻碍。
但现在没关系了。
她之所以敢冒风险在白天去楼上的船舱里行动,就是因为,现在没关系了。
炸/弹已经搭建完成,那么她就是主宰这一船人生死的死神。
起.爆.装置就在她的手里,只要动动手指,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海上的信号不良,她暂时无法与策应的宾加联系,也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能登上离开的船。
但没关系,炸弹就是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到了这个程度,她根本就不需要依靠任何其他人的力量。
她依然是那匹在世界上横冲之状的孤狼,她谁也不信。
樱桃白兰地依然在背后穷追不舍,像是生要撕咬断她的喉咙。
在这场仿佛毫无终结的追逐战里,普拉米亚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里是她的主场。
那就再和那个女人,一决胜负吧!
*
前面是一处转角,普拉米亚眯起眼睛,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许。
于是背后的脚步声明显越来越近,普拉米亚听着声音分辨着方位,在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转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对着背后的方向抬手,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伴着一小簇火舌划破空气。
子弹出膛的瞬间,原本急促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出现了一瞬的变调,那是鞋底与地面发出的近乎扭曲的摩擦声。
那个女人很强,普拉米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即使在这样至近的距离,即使用了很刁钻的角度,子弹依然没能伤到她分毫。
普拉米亚的身体还在继续前冲,在彻底与路口拉开距离之前,她又接连对着那个方向补了两枪。
没有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拖住那个女人的脚步,只要能拉开距离——
这里的通路错综复杂,只要距离足够,隔开几个转角之后,对方就不可能追得上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有充足的时间绕背,悄无声息地靠近,对那家伙进行反击。
她这样想着,仔细留意着背后的动静,直到——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前进的方向,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抬着如麻杆一样细弱的手臂,而在手臂的一端、原本应该是手指的位置上,露出的是怪异的、漆黑的洞口。
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伴着火花,从那里飞了出来,径直射向普拉米亚的面门。
没有震惊的余裕,普拉米亚身形猛地向斜侧闪避,子弹的轨迹几乎是紧贴着她的皮肤,掀起的罡风卷着发丝飞扬,甚至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普拉米亚恶狠狠地朝那个少年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知道女人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在被那个女人监.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那个名叫健太的少年在为她提供食物。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只是一个羸弱的孩子,一个看上去不堪大用的小跟班,她甚至并不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现在她懂了。
完全理解了。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当中要强许多。
他的实力甚至足以逆转眼前的形势——
普拉米亚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
她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区区一个少年,就算身体上有古怪,也不可能扭转全部局面。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顺着先前的路口跑出了一段距离,但幸运的是,刚刚的几枪拖慢了玄心空结的脚步,加上为了闪避子弹退开的一点距离,她现在有着足够的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刺。
这样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枪口对准男孩的方向开了一枪,接着又朝玄心空结的方向开了两枪。
火力理所当然地拖缓了两个人合围上来的脚步,让普拉米亚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普拉米亚身手矫捷地朝着那一丝空隙钻了过去,在玄心空结猱身扑上来之前,从通路的一段反向冲刺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现在已经完全被打空了,在追逐当中,想要换弹恐怕也没有时间。
但没关系,她争取到了时间,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普拉米亚在心底里暗忖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南风健太的出现让她原本的计划无法实行,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在用炸弹无差别地将那家伙抹消之前,普拉米亚想,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把先前受到的屈辱都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找回来。
单纯的死亡实在是太便宜她了,她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当中死去。
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砰。”
又一声枪声响起。
在空旷又晦暗的地下,近在咫尺的枪声简直震耳欲聋。
普拉米亚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手中的左.轮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南风健太那种悄无声息的攻击。
精通枪械的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自动手.枪,格.洛.克G17。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普拉米亚根本来不及判断枪声的源头,也无法预判子弹飞来的轨迹。
直到身体遭受到强烈的冲击,无法稳住重心地向前扑倒,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向下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大腿。
普拉米亚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于是,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路的尽头的那个双手握枪的、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得分外急促的猫眼青年。
世界彻底安静了。
*
玄心空结的脚步减缓,最终怔然地停在了原地。
她站在路口,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注视着站在通路另一端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她都已经让诸伏高明去拖住他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眼下这个场面,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合时宜,或者她更应该感叹上一句,感叹一句——还好他出现在了这里。
在战斗出现纰漏的时刻,在问题即将变得复杂的时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堵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彻底断了敌人逃跑的路径。
多亏了有他在,一切才变得这么顺利。
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不受控制地膨大,不受控制地翻涌,伴着那个人的再次出现,在终于对感情有了粗浅认识的少女心里掀起惊澜。
玄心空结想,她之前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这个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弄她的思绪。
她对他产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
但没关系,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普拉米亚在地上哀嚎和咒骂,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听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或许这艘船上还有其他风险,不过普拉米亚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了,所以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在这种时候因为另一个人而分心,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玄心空结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此刻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人,感受着自己心底里那份欢腾的雀跃催促着身体向他靠近。
她想要向他靠近,她果然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没有理由,也不为什么结果,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那就让她向他的方向靠近吧。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但在她弄清楚那一切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正确的。
深海一样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她,玄心空结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带着对她的怨念,因为先前她说了那样将决绝的话,又或许是不安和回避。
在眼底卷积的情绪如同漩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吸引到那中心。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但就算真的在他的眼睛里溺死,或许也没什么不行。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步,跨过这一小段通路,又仿佛跨过了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那是从她先前所在的那个灰暗又逼仄的世界,走向他所在的那片光明当中的,漫长的距离。
她无法控制眼神当中的炽热,无法压制住逐渐上扬的唇角,也同样无法减缓脚步——
玄心空结的脚步无可避免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下一刻就能抹平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他了,触碰到那张总能扰乱她心情的面孔,触碰到那副和她耳鬓厮磨过的身体。
她看见那双猫眼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玄心,我……”
后面的话音被生生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自然的闷哼。
青年的身体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周身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紧绷定格,那双猫眼里泛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圈着那对映在眼中的小小身影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扩散的浓稠黑色淹没了那对眼里的光彩。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当中蔓延。
白皙的面孔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滚动的喉结却没有递出声音。
他伸出手,向玄心空结的方向伸,似乎想抓住什么。
下一瞬,青年的脚步一个踉跄,伸到少女面前的手陡然垂落。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在了玄心空结的肩头。
露出了,插.在他背后的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