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与天空勾连而成的浓黑当中。
点着灯的救生艇星星点点地铺散在海面上,但那些光点也如天上的星斗一样,在北冰洋十二月的深夜里无力招摇。
夜很深。
那是空茫到仿佛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黑暗,像是无尽的黑洞,会连光也一并吞噬。
黑暗笼罩着一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天亮的极夜。
直升机螺旋浆在半空卷起一阵寒风,烈烈地和着海浪的节奏。
垂落的吊梯跟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半空摇晃。
玄心空结仰着头,看着半空的那截绳梯。
那是能将他们带离眼下困境的生命线,是让那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青年的身体对于和她比起来实在过分高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意识到,自己的怀抱根本不足以将这个人彻底包裹。
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很多东西,但是在他的面前,在她决定想要“保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反而是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很习惯于被他环在怀里,很习惯于被他用全身的温度拥抱着。
她有些费力地抱着他,任青年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鼓动着的心跳。
绳梯逐渐收起,少女的双脚很快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悬空带给了她一种不安全感,仿佛她彻底被那片不见亮的黑夜吸引,陷入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在黑暗当中,他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是她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景光……”
她低声轻喃着他的名字。
海风在耳畔呼啸,凌乱地卷起她和他的发梢。
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编就了将两个人牢牢束缚在一起的网。
风声里恍惚间像是飘过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像是熟悉的、略有些黏腻的哼鸣,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回应她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动的错觉。
“——轰!”
晃神的瞬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于是漆黑的海面上,顿时铺开了一层通天的赤红色火焰。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爆炸的轰鸣依然毫无阻拦地在空旷的海面上蔓延。
巨大的声响让玄心空结几乎有些耳鸣。
玄心空结愕然张大了眼。
明亮的火焰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撕开黑夜,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片被黑暗覆盖的海域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化成了漂泊无依的浮舟。
空气中的气浪让直升机也变得有些不稳定,一瞬失重的感觉让玄心空结的大脑微微有些发空。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抱着在虚空中,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瞬,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倏然收缩,一瞬拉紧的肌肉线条,将两副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连得更紧。
于是爆炸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格外清晰。
玄心空结惊愕地低下头,借着爆炸在夜空中划开的光亮,她对上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眼底映照着的,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