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是在十天之后出现在长野县内的。
游轮事件之后,玄心空结便彻底断了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加上有安室透“逃”回组织传递消息,琴酒会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来的人一定会是琴酒。
组织忌惮她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下她真的反了,组织方面一定会尽全力将她抹消。
而在组织里,有可能杀死她的人,恐怕只有琴酒。
而玄心空结所图谋的,也正是琴酒。
他是组织的top killer,是BOSS直属的心腹,是组织内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作为一把刀而存在。
一把很好用的刀。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
琴酒的潜入悄无声息。
他没有搭乘新干线,也没有驾着他那辆招摇的老爷车出现在国道上。
他走的是山间的小路,开的是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一辆普通的家用车,以最不惹眼的方式靠近了长野市。
很显然,他是打算蛰伏在暗处,等待合适暗杀的时机。
琴酒到长野的第三天,那辆标志性的保时捷356A也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长野的山路上。
出现在驾驶位的人是伏特加。
这毫无意外是一种暗号。
“来这招啊。”
玄心空结抱着笔记本电脑,半倚在床头。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摄像头聚焦在那辆车的驾驶位上。
“看来琴酒已经看到我们撒下的饵了。”
“要开始行动了吗?”
青年站在桌边,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接着他端着马克杯走向玄心空结所在的方向,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玄心空结没抬眼,只伸手去接,却是伸了个空。
她动作一顿,抬眸,有些纳罕地看向青年。
“小心烫。”
诸伏景光说着,将手里的马克杯转了小半个圈,才将杯柄递到了少女的手里。
手指在杯柄划出的弧线间擦过,交错的温度与杯里热茶的温度一并逸散在了空气里。
玄心空结轻笑了下,很快又将视线挪回到了屏幕上。
“他们的战书都下到我们脸上来了,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
她将杯子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其实并不烫,入口恰到好处。
甘涩交织的醇厚味道在舌尖晕开,很是让人熨贴。
“我知道你不会害怕。这个时候也没有退缩或者犹豫的余地。”
诸伏景光坐到了她身边,柔软的床垫向下微微陷进了一块,于是少女的身体也自然跟着床垫的方向朝他倾斜。
玄心空结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子坐正,侧头:
“我其实应该害怕吧?”
“那毕竟是琴酒,和他交手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我肯定不可避免地会和他正面对上,风险很大。”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一板一眼:
“我以前不会担心受伤,也不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死掉。那个时候做事总会更放得开手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那么乱来的话你会担心。”
“要顾虑的东西变多了,需要害怕的东西也变多了。这样果然还是很麻烦。”
“所以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
伏特加来得十分张扬。
他以组织代号成员的身份,带着任务敲打了几家长野县内属于组织的大型产业的头目,威逼利诱地询问他们是否曾经见过樱桃白兰地的踪迹。
他将和玄心空结牵扯最深的信州教会孤儿院的负责人抓进了审讯室。
他还大张旗鼓地闯进了当年决战的战场南风医院。
完全被树成了一个活靶子,在长野的里世界招摇过市。
他闹的动静实在太大,所以即使明知道伏特加的出现是琴酒用来逼她现身的牌,玄心空结也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一旦这件事情闹大,伏特加尚且有抽身而退的余地,但是长野的风雨被搅弄起来,想躲在长野的她势必会受到波及。
但只要她有所动作,躲在暗处的黄雀琴酒就一定会立刻扑出来,和伏特加一起对她进行夹击。
玄心空结采取的行动也同样非常谨慎。她没有对伏特加直接出手,而是调用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底层成员干扰对方的行动。
伏特加并不是一个很机敏的人,他的行动绝大多数都是遵照琴酒事先的部署,一些应对也都是仰仗琴酒提前给出的预案——伏特加在这方面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不擅长思考与部署,所以从来都是跟着大哥的脚步,指哪打哪。
这就导致他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反应会慢上半拍。
更何况,在这次的行动当中,琴酒需要隐蔽行动,不方便时刻和他联络,所以玄心空结的一些诡谲的部署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干扰了伏特加的行动。
“你不必真的调查出什么,只要你一直在查,那个女人就得一直应付你这边。”
说这话的时候,大哥如寻常时候一样叼着烟,整个身形隐匿在黑暗中,只有烟头亮起的光点明明灭灭。
“只要老鼠有所行动,总能把她揪出来。”
伏特加并不怀疑大哥的手段,也不怀疑他们能顺利地完成这次任务。
迄今为止,大哥清剿过的叛徒不计其数,不如说从来都没有一个猎物能从琴酒大哥的手里逃脱。
那女人的确很狡猾,一直藏在背地里谋划部署,不管他这边露出多大的破绽,她都不肯和他们正面对上。
但就像大哥所说的那样,老鼠不可能一直缩在洞穴里,她总会探头,只要她探头,那么以大哥的实力,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这次的任务。
为了将对方逼出来,伏特加的行动也越来越大胆。
终于,在一次挑衅之后,对方彻底按捺不住了。
于是在那个二月末的夜晚,伏特加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身材矮小,有着一张柔弱面孔的女人。
她看上去柔弱可欺,她看上去单纯无害,只是看着这张脸,伏特加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被大哥,会被组织如此忌惮,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而已。
他实在很难把她放在眼里,尽管很多人都说过,她很强。
伏特加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也是在长野,她那个时候被一个区区条子逼得从桥上坠河,虽然后续也爬上了他们的船,可狼狈成那个样子,证明她也不过如此。
琴酒大哥已经做了万全的部署,他们为她设计好了牢笼,那周围埋藏了足够将她送上天的炸.药。
不仅如此,大哥甚至还亲自在五百码之外架着狙击枪盯着这边的动静。
她敢出现在这里,就算插翅也难逃。
*
玄心空结没和伏特加客气,在见到那家伙之后,她没给对方一点缓冲的余地,抬手就是两枪。
伏特加早有防备,闪身躲到了一边的掩体背后,子弹打在了集装箱的外铁皮上,发出了叮当两声响。
他不需要和女人正面战斗,只要将她引入大哥的射击范围——如果大哥能直接杀了她更好,如果不能,他就会和大哥上下配合,将她逼进炸.弹所在的范围。
如他所料,那个女人果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见他往集装箱背后躲,当即提着枪追了过来。
她跟着伏特加绕过了集装箱,在绕到伏特加所在的那个方向之后,正站上了琴酒的狙.击.枪所正对着的弹道。
五百码之外的子弹夹带着“咻”的风声,旋转着破开空气,直朝着浑然未觉的少女的背上射去。
仿佛下一秒,少女就会血溅当场。
但,预想的血花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攻击一样,在子弹欺近的瞬间,少女的身形倏然一矮,接着毫不犹豫地就地翻滚。
子弹擦着半空飞舞的长发,掀起的罡风几乎是贴着玄心空结的皮肤掠过。
躲过了!
伏特加心里一沉,当即也不多话,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启用plan B,引着女人朝炸.弹所在的方向跑。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方才子弹飞出的高楼上,几乎是少女闪身躲避的同时,另一道弹道从不远处的高楼斜斜飞出,朝方才那颗子弹飞出的方向直逼。
琴酒的反应也极快,在瞄准镜里看到少女闪身的时候,便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他几乎没有思索和停留,自己也朝着一侧的掩体闪身躲避。
子弹击中了一侧的掩体,飞溅起的墙灰擦破了琴酒颊侧的皮肤。
琴酒咬紧了牙关。
他倒是知道,玄心空结的身边有一个不错的狙击手,那个狙击手还是他最先看中的,被那个女人挖去当了情人。
根据安室透的说法,那个男人似乎是警察派来的卧底,樱桃白兰地就是被那个男人策反,所以才会从组织叛逃。
荒唐。
在听安室透那样说的时候,琴酒只觉得格外荒唐。
他和樱桃白兰地的相处并不多,但他能感受得到,那个女人身体里流淌的是和他一样纯黑的血液,他们是夜行生物,是没有感情也没有归属的杀戮机器。他们的存在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意义,只要能打倒眼前的敌人,余下的一切都无所谓。
她曾经为了组织的任务,用蜂蜜陷阱的方式将一个县的警察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背叛?
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
琴酒没兴趣深挖一个叛徒的心路历程。
他拎起了身边的狙击枪,沿着方才子弹飞来的弹道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几枪。
遗憾的是,瞄准镜里没能捕捉到那个男人的脑袋,那家伙逃得很快。
琴酒啧了一声,却也不敢继续在这里停留。
他原本想当螳螂捕蝉背后的那个黄雀,但从那个狙击手的存在可以看出来,那个女人也并非毫无防备,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暴露,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顺着逃生楼梯,想要撤出这栋废弃的大楼。
然而——
“砰!”
倏然出现的枪声让琴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忙又闪身想躲。
“砰!”
这次是背后。
身经百战的琴酒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包围了。
他当即放下了身上的狙.击.枪,从风衣里摸出了惯用的伯.莱.塔。
走廊狭窄,长.狙显然没有发挥的余地,在这样的近战当中,自然是手.枪更占优势。
而琴酒擅长使用一切枪械。
他是生活在黑暗当中的狼,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撕咬猎物,所有踏入他狩猎范围的人,都会毫无疑问地被他撕成碎片。
然而——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吧。”
清润的男声在稍远处的墙壁背后响了起来,接着,琴酒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儒雅男人。
琴酒当然不会理会这样的劝降。
他知道前来包围他的人很多,光是这条楼道里就有数十,想要突破绝非易事。
但除了战斗之外,他从来都不觉得有第二种选择。
他会将包围圈撕裂一个口子,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如果做不到,那么他至少会带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同归于尽。
琴酒不太会去思考后果,也并不在乎生死。
他会战斗,也只会战斗。
“你并没有必要执着眼前这场战斗,她也并不打算将你赶尽杀绝。”
“虽然不久之后,她会亲自来见你。不过她还是让我给你带来了传言。”
青年男人的语调很缓,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有力。
“她说,她可以告诉你那位首领隐藏的秘密。”
“她说,她可以让你参与进一场更刺激的游戏。”
“她还说……”
有脚步声在靠近,伴着青年沉稳的话语。
下一秒,有另一个声音接过了青年的话。
“高明先生,可以到此为止了。”
那是个笑意盈盈的少女,手里拽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是玄心空结,带着伏特加,出现在了这里。
她看着琴酒。
“我还想问你,琴酒。”
“——其实你也不效忠于任何人,不效忠于组织,也不效忠于乌丸莲耶。你只效忠于你自己的暴力,对不对?”
“那么比起乌丸莲耶,比起那个组织,我才是你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