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没有放下武器。
玄心空结对此并非没有预料。
琴酒是组织里养的最凶恶的狼,他会撕咬所有眼前的猎物,这样的他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叛徒的三两句话倒戈。
更不会在一场未完的战斗当中提前退出。
所以玄心空结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着要靠这几句话将琴酒套牢。
那些话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埋在对方心里的种子。
而她总会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
至于该怎么驯服一匹狼——
答案其实很简单。
在野兽的世界里,确立从属关系的法则只有一条: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
琴酒很强。
作为组织内Top级别的战力,琴酒在战斗方面简直堪称十项全能。
他体格本就健硕,加上高超的体术和枪技,杀红了眼时,宛如修罗杀神。
更不用说,他用的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乎完全不会顾念自己是否会受伤。
玄心空结第一次在战斗当中感觉到了吃力。
她身材矮小,即使有怪力,和琴酒正面碰撞依然不占优势。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琴酒狙.击.手级别的动态视力和超强的反射神经面前也很难占据绝对的优势。
琴酒的洞察力极为敏锐,配合在实战里摸爬滚打积累的战斗意识,不管是对行动的预判还是对战局的把控都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对手防备最薄弱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予以重击。
玄心空结咬紧了牙关。
她并不止是在和琴酒战斗,身体一直以来本能的战斗习惯也在和脑内的理智拉扯。
以往的她同样很擅长这样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打法,如果硬吃伤害的话,她未必会落下乘。
但是她犹豫了。
在这场性命攸关的战斗当中,在这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斗当中,面对着琴酒凶狠的撕咬,她没有如以往那样不顾一切以攻代守的回击。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当中,选择回避。
这也是第一次,在战斗当中,她将胜利和自身的安危调换了优先级。
琴酒的攻势凌厉至极,几乎每一招都足以将人逼入死地。
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下,玄心空结罕有地落入了下风。
两人的身形在废旧大楼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几乎成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残影,周围随着诸伏高明一起前来围剿琴酒的人只敢守着包围圈,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没有一个人能出手。
战局的节奏太快也太混乱,在场没有第三个人能跟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贸然的插手只会成为破绽,成为拖累。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强大的少女可以获得胜利。
尽管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倾斜。
“怎么了。”
琴酒冷声开口,语气带着种冰凉的嘲讽。
“说出了那样狂妄的话,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还真是让我失望,樱桃白兰地。”
玄心空结笑了。
即使被男人的攻击逼得节节后退,即使在这场战斗中几乎看不到胜机。
她也依然从容地,轻轻地笑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失望呢,琴酒。”
她说着,侧身躲过了琴酒飞起的一击。
“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也没能拿到决定性的胜利。”
琴酒冷嗤了一声,反手继续抢攻。
玄心空结轻巧闪避。
背后是走廊一侧的墙壁,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移动的距离,玄心空结将整个后背贴在了墙壁上,侧身往旁闪。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在她倚靠上那面墙壁的时候,原本还坚实的墙面倏然被她的重量压得向内凹陷。
这栋楼原本就已经很是破旧,先前的战斗中间,又有不少子弹打在了墙面上,于是造成了墙体的开裂和塌陷,虽然不至于让人跌落,可在战斗当中,这样一瞬的迟疑也足以致命。
玄心空结的瞳孔骤然缩紧,视线聚焦,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她的眉心。
逆着手枪的准星,玄心空结能清晰地看到了琴酒带着冷笑的面孔,还有那双如狼一样的幽绿色的眼睛。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她看着那个男人的手指将扳机点一点地下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避无可避。
“砰。”
枪声轰然响起。
一簇火花点亮了枪口,黄铜色的子弹在少女的瞳孔当中逐渐放大——
下一瞬,擦着她的发丝打进了她身背后的枪里。
子弹偏了。
那不是琴酒的仁慈,也不是他的失误。
而是在那个瞬间,有另一颗来自遥远地方的子弹,精准无比地打中了他的手背。
即使是琴酒也无法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保证枪口的稳定,只是手指条件反射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并非来自于楼道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来自外部,穿透了楼梯间另一侧的玻璃窗,在最最近要的关头,打下了决定性的一击。
是诸伏景光。
*
他说他会守护她的后背。
他说他会和她并肩战斗。
他说有他在,所以她不需要拼命,不需要赌上那么惨烈的代价。
因为他会补全她疏漏的地方。
他做到了。
她和琴酒之间的这场战斗从来都不是一对一的正面单挑。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未来的较量,不止是她和琴酒,更像是她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较量。
或许在有所畏惧之后,她自身的力量有所削弱。
但她拥有了比自身力量更强大的筹码。
而现在的她,正在学着相信那份力量。
*
玄心空结没有杀死琴酒。
琴酒是BOSS手里的刀,如果只是将他折断,虽然对组织也算得上是打击,但却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境地。
事实上,在琴酒刚刚潜入长野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她手里掌握着长野几乎所有的监控网,加上AI识别技术,只要琴酒在任何一个摄像头下出现,她就能立刻得到消息。
在琴酒部署的这段日子里,她有无数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他身边,将他暗中解决掉。
但玄心空结没有那么做。
琴酒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如果他死得太轻易,也相当于在无形中向组织和BOSS方面透露了她手中的筹码,那会让BOSS对她的力量更为忌惮,从而招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她很清楚组织的力量有多强,组织的势力遍布全球,几乎在各行各业都有渗透,只要首领想,他们甚至可以立刻控制某些小国的军队。
在那样庞大的势力面前,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它们全盘挖出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样的组织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组织内的高级成员大都奉行神秘主义,组织的首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开极少数的亲信之外,组织内的大部分末流产业甚至于都不知道首领的存在。
也就是说,想要对付组织,最好的办法不是抹去他们所有的痕迹,而是从首领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精英手里接下对组织的控制权。
只要能杀死乌丸莲耶,拿到组织,之后就可以进行自内而外的清洗。
“所以我不杀你。”
玄心空结反坐着椅子,上半身伏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着对面的琴酒:
“我放你回去。”
这才是玄心空结真正的目的。
折断一把刀很容易,但想要让刀真正派上用场,当然是要将刃口对准敌人。
为此,她特意布局,目的就是想要活捉琴酒。
她给琴酒卖了破绽,为了诱他上钩,但她知道琴酒谨慎,所以破绽卖的并不明显。
她演足了铺垫,让琴酒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所以最后才会这么顺利。
而她大费周章地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琴酒送回去。
“我要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必要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摆平长野这边的势力。”
“嘛,只是对付几个缩手缩脚的老骨头,其实也用不了太多人,所以我其实也不在乎你能给我争取到多少时间。”
“你要我帮你做事?”
琴酒扬眉。
“没错。”
玄心空结点了点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琴酒冷嗤。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你会的。”
“你可以选择不帮,你可以出卖我,去告诉乌丸莲耶,我要去找他麻烦了。”
“这样你就彻底和那个老东西绑在一起了,如果他能赢我……虽然我觉得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性,不过你姑且可以抱有这样的期待,总之如果是他赢了,你还可以继续在组织里苟活。”
“当然,你一定会成为他下一个猜忌的对象,因为你回去了,我放了你。”
“如果我赢了,那么你会跟着他们的巨轮一起沉没,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到那个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你。”
砰的一声,椅子彻底放平。少女单手撑着下巴,脸上仍带着笑容。
“如果你帮我,你就有两个选择,不管我和乌丸莲耶谁赢了,你都可以站到胜利者的一边,更有甚者,如果你运气足够好,胆子足够大,也可以考虑坐收渔利。”
“嘛,当然,能不能收到,或者之后你会被怎么样对待,那都要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这样的未来显然比之前那一种要更有趣,对不对?”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选。”
“我对组织的了解,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有对你的了解,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我不胁迫你,也不诱惑你。”
“我直接告诉你,对于你来说的最优解,恰好对我来说最有利。”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你的这一条命,是打算拿去给乌丸莲耶殉葬,还是打算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