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对普通人尚觉短暂, 对赛程密集的职业选手而言更是转瞬即逝。
联盟赛程表上，正月初十，战火重燃。各大战队自然不可能放任队员松散到最后一刻, 今年轮回的假期已算宽裕，但初七就必须全员集结, 投入恢复性训练。
更何况年前荣耀刚将等级提升至75级, 各队核心角色的银装升级迫在眉睫。轮回俱乐部技术部连春节都没能彻底休息, 几位核心技术人员正日夜兼程，全力攻坚自家王牌角色一枪穿云的银武提升。
按照轮回的部署，年后的首场比赛中，一枪穿云的碎霜就将以75级之姿首次亮相。新武器的稳定性与实战效果关乎战队开局，周泽楷作为使用者，自然马虎不得，必须尽快投入高强度的适应性训练。
只是假期匆匆, 竟连见她一面都难。
起初几日，周泽楷尚能靠着自行脑补，规划俩人的未来和游戏里的短暂相处来安抚自己的心绪。
他深知赵知念必然得陪伴许久未见的父亲，自己不便贸然打扰；加之自家也有些年节聚会必须出席, 无论他怎么沉默寡言, 人也总得到场。于是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些“任务”，在间隙里与赵知念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听她吐槽拜访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的尴尬，分享父女二人精心准备的丰盛年夜饭, 还有守岁时听到有人在偷偷放鞭炮。
但随着假期一天天流逝, 周泽楷心里那点名为“期待”的烛火, 开始被焦灼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他开始担心，这个假期，难道真要一面都见不上了？
就算在荣耀里一起打副本, 刷野怪，做任务，也被眼尖的玩家发现，愈发坐实了他的“名分”，被网友讨论，被职业选手们调侃，被队友们起哄，被经理反复警告……可这虚拟世界的互动，终究无法替代现实的一面，尤其是现在两人难得同城。
年前两天，赵知念跟着父亲四处走亲访友，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到了除夕和大年初一，这两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各自家庭都有忙不完的习俗和内部聚会，更是不便外出相见。好不容易熬到年后，赵父不再带着赵知念外出拜访，却改成了在家设宴招待回访的亲友。赵知念依旧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主角”，被牢牢拴在家中。
听着赵知念略带歉意地说今天又有哪家亲戚要来，无法出门，周泽楷只能把心底的失落悄悄藏起，很懂事的说一句：“没关系。”
见他信息里字句简短，语气里藏不住低落的痕迹，赵知念心软了下来，安慰他：“你也难得放一次假，多陪陪叔叔阿姨呀，他们一定很想你。”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带着笑意的猜测：“你家里是不是也来了不少小朋友？会不会排着队要和你打荣耀、要签名啊？”
末了，赵知念轻声安抚：“没事，我们……来日方长。”
“嗯。”周泽楷应着，心底却默默将期待值一降再降。
他忍不住又翻出年后的赛程表，目光在轮回对战义斩、微草、皇风这几支队伍的比赛上流连。
还好，如果赵知念没有其他工作冲突，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在工作场合见面。而且她也说过，年后她在上海的活动也会多起来，总能相见的。
来日方长。
周泽楷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试图用“假设”的未来安抚当下的思念。
假期余额终于只剩下最后两天。赵父似乎终于将必要的社交日程全部耗尽，不再安排新的家庭聚会。
赵知念立刻开始着手规划自己短暂的“自由时间”。她特意将和林安安的闺蜜聚会安排在了第一天，并且主动向父亲报备：“爸，我明天和林安安约好了出去，吃个饭，聊聊天。”
赵父自然知道林安安是自家女儿多年好友，抬起眼，看了赵知念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初五那天，阳光难得的好。赵知念和林安安在餐厅吃了午饭，然后转战到一家装潢不错的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外是冬日暖阳，室内飘着咖啡香气，播放着悠扬轻快的小曲。两人这一年确实聚少离多，这次见面有说不完的话，各自分享自己的现状。
不过，林安安自然是抓着“周泽楷”这个话题不放，双眼放光地要求“详细陈述，不得隐瞒”。听完赵父突然回国与送饭的周泽楷撞个正着的乌龙事件，以及整个春节假期两人竟未能一见的惨状，林安安忍不住感慨：“所以，你们今年过年期间，就真一面都没见上？”
林安安吸着果汁，啧啧感叹：“叔叔这次回来得可真是时候，专程回来当王母娘娘划银河的吧？”
她眼睛一转，露出促狭的笑容，“哎，要不要你现在给他发个消息，叫他出来？就说我临时有事要走，给你们创造机会？我不介意当这个工具人哦，允许你们假借我的名义约会。”
赵知念笑着嗔了她一眼：“少来！今天我是专门出来陪你的，心无旁骛，你的地位无可取代好吧。”随后补充到：“而且……我们约了明天去看电影。”
“哟！终于要约会啦？”林安安笑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新晋小情侣春节标配：吃饭、看电影，挺好挺好，朴实无华才最甜。”
说着林安安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你们真不怕在上海街头被轮回粉丝认出来？电影院人可多哈，这儿可是你家周泽楷的主场啊！”
赵知念笑了笑，坦然回应：“我们之前也聊过这个问题。其实就算被认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恋爱又不违法。现在我们这样，其实也跟明牌差不多。不过没打算正式官宣，工作场合肯定会避嫌，尽量不影响工作，不想过分绑定，但也不想因此束手束脚，私下还是该怎样相处，就怎样相处吧。”
“嗯嗯，你们商量好就行。”林安安对于他们的决定自然表示支持，不过还是调侃到：“就是不知道叔叔满不满意你明天的电影搭子。”
果然，次日当赵知念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一直在客厅看电视的赵父状似无意地开口：“今天还是和林安安一起？”
赵知念动作一顿，看向父亲。他那表情，分明是心知肚明，却偏要有此一问。她心里有点无奈，但也知道这关必须过，只好老实交代：“不是……是和另一个你知道的高中同学一起。”
赵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睨着她：“这么吞吞吐吐的，怎么？他的名字不可见人？”
赵知念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容，凑近几步，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这不是……怕你不想让我提他嘛。”
“知道我不想，还非得见？”赵父挑眉。
“也没有‘非得’……”赵知念斟酌着用词：“就是这几天光忙着见亲戚了，这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就……随便见一见。”
“随便见一见？”赵父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如炬：“怎么？难道他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这就要急着把你叫出去？”
“哎呀，爸！”赵知念拖长了语调，略带撒娇地挽住父亲的手臂：“他初七就要回俱乐部训练了，赛季中间必然特别特别忙，他们轮回可是去年的冠军队，他还是队长，更不能分心。我过不了多久也要回北京了，今年我也会更忙……往后见面，真的很难。”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补充道：“而且……他真的已经等我挺久了。”
这句话也算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听女儿提及“等了挺久”，赵父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这既指回国后周泽楷的多次表白女儿未曾立刻答应，更暗指多年前高中时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悸动。
一想到那小子高中就敢表白，赵父心里那点不快又浮了上来。那晚女儿坦白时，他就忍不住皱眉，对此颇有微词：“原本看着是个安静稳重的孩子，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想着早恋。他做电竞选手，倒是不需要太高的学历门槛，但你呢？你难道也不需要专心学业吗？”
赵知念知道这是父亲的心结，但她从不愿对最亲的人刻意隐瞒。此刻见父亲神色不豫，她立刻从善如流，摆出最无辜乖巧的表情。
“是啊是啊，早恋当然不对！”她眨着眼睛，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所以我当时根本没理他嘛，他后来也没再纠缠。”
说着她微微歪头，笑得一脸“快夸我懂事”的邀功模样：“您看，我处理得多好？”
赵父看着她这耍宝的样子，一时语塞。女儿这话倒也没错，当时确实没下文了。可转念一想，谁知道当时没答应，是不是因为即将出国、前途未卜的缘故？这不，一回国，两人重逢相处没多久，女儿这不就心动了吗？
他挥了挥手，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无奈：“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赶紧走吧。”
语气虽然嫌弃，却还是补了一句：“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啦！谢谢爸爸！”赵知念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像只轻盈的蝴蝶，飞快地溜出了家门。
初六的街道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满目是喜庆的红，行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悦。赵知念快步走向商场顶层，远远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周泽楷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帽子，安静地立在顶层影院门口的立柱旁。
他特意早到了半小时，选了个能一眼看见她，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位置。即便如此，那挺拔的身形和略显神秘的装扮，还是惹得几个路人频频回眸。
“等很久了吗？”赵知念赶紧快走两步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仰起脸看他。
周泽楷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挎包，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刚到。”
两人取了票，几乎是卡着电影开场的时间点匆匆入场。春节档电影院人满为患，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基本已经坐满观众的影厅，最终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泽楷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赵知念，几天未见的思念在此刻终于落到实处。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赵知念愣了一下，随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侧过头朝他微笑，她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仿佛在说：“久等了。”
他们选的是一部近期评价颇高的商业喜剧片。昏暗的放映厅里，笑声阵阵。周泽楷却有些心不在焉，并非是对电影不期待，只是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人，而脑海里，正反复播放着轮回战队内部的“恋爱小课堂”。
尤其是方明华的“现身教学”，这位已婚人士，昨晚更是以过来人的姿态，声情并茂地向他传授经验：“小周，我跟你说，第一次和女孩子看电影约会，氛围最重要！电影院，黑灯瞎火的，并排坐着……机会合适的时候，一定要把握住！想当年我跟我老婆……”
那些话语此刻像弹幕一样在他脑海中滚动，让他平白生出几分紧张，手心都有些微微发汗，坐姿也比平时更加挺直，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战术部署。
赵知念倒是看得投入，大概是出于解说的职业习惯，每当看到有趣的桥段时，她会下意识地微微偏向周泽楷这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带着笑意分享自己对剧情的看法或吐槽。
她凑近时，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猝不及防地拂过周泽楷的耳廓和颈侧。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就看到在银幕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带着笑意的嘴唇一张一合。
周泽楷完全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在昏暗环境的包裹下，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无限放大，集中在了她正在说话的嘴唇和过分靠近的距离上。影厅内偶尔的观众爆笑和电影的声音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啊？”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眼神还有些没聚焦的茫然。
赵知念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周泽楷没听清，毫无防备地又凑近了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点评。
周泽楷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颊，看着她说话时唇边的浅浅笑意，看着她眼中映着的大银幕的些许碎光……一股勇气，夹杂着少年人纯粹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非常轻声的“嗯”了一声，而后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带着些许试探，朝她靠近。
赵知念还在等着他的回应，却见他非但没有说话，反而靠了过来。距离瞬间拉近，她的第一反应是脸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然后，距离太近，她不好意思直视周泽楷的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乱瞄转移注意力，最终落在了他睫毛上，还挺长挺密的，赵知念在心中评价。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吻，如羽毛轻轻拂过，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影厅里的光影依旧流转，但对他们两人而言，周围的一切都安静虚化了。
赵知念彻底愣在原地，眼睛睁大，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瞬间的触感和眼前放大的睫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跳动，好像比第一次登台主持时还要紧张无措。
周泽楷在亲完之后，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退开，耳根瞬间红透，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向大银幕，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原本只是周泽楷一个人没心思看电影。
现在，好了，另一个人也彻底看不进去了。
影厅里再次响起的阵阵笑声，终于将赵知念从微醺般的恍惚中拉回。她忽然想起，两人刚在一起时，他第一次拥抱她前，还要故作正经地问一句“可不可以”，如今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她心念微动，偏过头，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这次……怎么不问‘可不可以’了？”
周泽楷脸上瞬间赧然，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烧到了脖颈。他被问得哑口无言，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带着点“反正都被抓包了”的破罐破摔，转头迎上她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反问：“那……可以再亲一次吗？”
赵知念忍不住瞪大眼睛看他，被他这得寸进尺的理解噎得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周泽楷！我是让你问这个吗？”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周泽楷倒是委屈上了，小声却认真地纠正：“说了……叫楷哥的。”
赵知念忽然觉得，在确定关系后，周泽楷简直无师自通，在某些方面完全掌握了节奏，突然的主动和适时的委屈都运用娴熟，这让她在甜蜜害羞之余，也生出了一点不甘被“拿捏”，想要“反抗”的心思。
于是，她故意又往他耳边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用清晰又带着点挑衅的气音重复了一遍：“周、泽、楷。”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周泽楷一怔，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看着她亮闪闪的，带着小小得意的眼睛，他不再跟她进行这种无谓的“称呼”之争，干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然后，他再次俯身靠近，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目标明确地覆上了她偶尔“使坏”的唇。
不同于方才那个小心翼翼的蜻蜓点水，这个吻带着明确的占有欲和逐渐加深的缠绵，清晰地传达出他的回应：对于她的“挑衅”，他选择用行动来“封口”。
赵知念觉得头脑一片混乱，一阵微醺般的酥麻感窜过脑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却没有动作，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排的角落，昏暗的光线成了最好的掩护，将这对恋人的亲密与甜蜜，悄然隐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