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鉴身高七尺开外,体态清癯,王远华比他高半个头,但只有更瘦,两人穿着宋礼的旧杉,都是既短又宽,很不合身――袁忠彻穿上倒是挺合适――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刘鉴很少见王远华露出笑脸,如今看他这种表情,心说:“有门儿,他得跟我说实话了。”拱一拱手,就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王远华一指石桌:“刘大人可有手谈的雅兴么?”
所谓“手谈”,就是指的下围棋。刘鉴低头一瞧,果然在石桌上纵横各十九道,刻了一张完整的围棋盘。他知道双方心里都曾经存着着挺大的疙瘩,宿怨才消,不可能开门见山,所以王远华是想找个由头,好逐渐引入正题,于是微微一笑:“王大人带着棋子儿呢吗?”
“何须棋子,”王远华左手一撩衣袖,右手伸食中两指在棋盘朝向刘鉴的那一角,沿边缘和星点划一个圈,“仅此一角,可论攻防。”
刘鉴心说就算守角也得有棋子呀。他正在疑惑,就见王远华一指星点:“设此处为一,对角为十六,则余下两角为何?”
刘鉴闻言一愣,随即暗笑:“原来你想考较我的心算。”王远华的意思,分明是画了一张纵横图,利用围棋盘的一角,纵横各四道,要在所形成的十六个点上填上数字一到十六,使得无论横排、纵排,还是对角线,每四个数字之和全都相同。这种纵横图乃是奇门数术的基础,最低是纵横各三道,称为“九宫图”。一般情况下,奇数道的纵横图使用得比较多,偶数道的比较少。
刘鉴心说:“你拿偶数道的纵横图来考我,却不知道我打小儿就喜欢这玩意儿,自己研究过无数遍了。要是你把整张棋盘都拿来当题目,纵横十九道,我哪怕能算出来也得给累死,光出个四道的题,各种变化,我背都背得出来呀!”
四道的纵横图在外行人眼里看起来是天书,落在刘鉴眼中,却和儿童启蒙的《三字经》差不多难度。他脑袋里虽然转过无数念头,表面上却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角十三,一角为四。”
王远华微笑着点点头。刘鉴要卖弄学问,指指朝向自己的棋盘一角:“此处与其十六,不如为六,另两角为十五、十二。”王远华“嗯”了一声:“如此相邻任意四数也均得三十四了。”
刘鉴打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心说:“看起来你早就知道。终究这四道的纵横图太过简单,你考不倒我,我也蒙不了你。”
却听王远华缓缓地说道:“果然是平原刘公后裔,确有真才实学。”刘鉴心说来了,入正题了,接口就问:“王兄是在哪儿看到全本《镜鉴记》的?小弟可有幸去瞧一眼么?”他趁机改了称呼,叫王远华为“兄”,自称“小弟”,想要拉近两人的关系,使交谈气氛更为融洽一些。
王远华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明月:“此事牵涉甚广,从哪里说起才好呢?嗯,其实这本《镜鉴记》并未失传,只是不清楚为何刘公的后裔却反倒没有存留。刘兄可知,邢台一脉始终奉此书为圭臬……”
刘鉴闻言不禁一愣:“怎么,刘秉忠、郭守敬他们都读过这部书?”王远华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一笑:“岂止元初的先贤,上推宋朝的陈希夷、唐朝的李淳风,等等你我所知的数术大师,以及未闻其名的前代高人,莫不熟读《镜鉴记》。至于在下,是直接得青田先生传授的。”
据王远华说,数术包含很多方面,其中风鉴用来识人,风水则是察天勘地,从而推算或者改变一个人、一个地区甚至一个国家的运数。这些学问始于伏羲,等到周文王凤鸣岐山,创作《周易》以后才最终成型。周室一直把这套学问珍藏起来,密不外宣,后来被做过“周藏室之史”的老子传给孔子、尹文子等人,才开始在民间流传开来。
等到汉末三国,平原人刘惇――也就是刘鉴的老祖宗――集此道之大成,完成了十七卷本的《镜鉴记》。所谓“道付有缘”,刘惇并没有把这部书作为家族的秘宝,所以或许某代子孙没有学习数术的天赋,这部书在刘家反倒失传了。但历朝历代仍然有很多人研究和增补《镜鉴记》,把它由原来的十七卷扩充到五十四卷,还留下了《镜鉴指南》、《镜鉴掌归》、《镜鉴参同》、《异镜鉴记》等很多衍生作品。
听到这里,刘鉴暗叫一声“惭愧”,这些书他一本都没有听说过。按照王远华的说法,包括李淳风、袁天罡、陈希夷、郭守敬这些大家全都曾经研习过《镜鉴记》,这本自己祖宗所写的书,在数术界的地位,简直就如同《道德经》之于道家、《论语》之于儒家一般,是经典中的经典。自己忝为刘惇的后人,竟然只见过一些残篇,还说什么“数术”,说什么“神算”,简直就是个野狐禅了!
想到这里,刘鉴多少有点灰心,也不再象谈话刚开始那样,急切地想要瞧一瞧全本《镜鉴记》。他根本没有那种“是我家的书,你得还我”的想法,反而觉得“道付有缘”,如果王远华觉得自己有学习的天赋,自然就会传给自己,否则空求也是无用的。
隐约间,他对王远华产生了很浓厚的崇敬之情,就好象小沙弥骤然见到一位得过达摩老祖亲传的高僧一般。
王远华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淡地一笑说:“今日有些交浅言深了。我所以对你讲这番话,并非敬你是刘公的后人,是看你确有实学,又有一颗济世救人之心,只可惜找错了门路,学不得法,因此想要点拨你一下而已。”
刘鉴连连点头:“多承指教。”
王远华继续说:“历代都对李淳风这些大师崇敬不已,但也有学子妄言,说他们不过是专拍帝王马屁的江湖骗子罢了。其实这些大师所以接近帝王,甚至辅佐帝王,并非保一家一姓的安康,而是为了普天下的芸芸众生。当初陈希夷听说宋太祖陈桥兵变,当上了皇帝,仰天大笑说‘天下从此定矣’,正是这个意思。”
刘鉴一边点头,一边想到了袁柳庄、袁尚宝父子,自己也曾经骂过袁尚宝是“只会奉承权贵的马屁精”,然而他们父子为了安定大明朝天下,确实出过不少力,自己那么骂是有点过了,可是――“谁叫他袁忠彻说我是江湖骗子呢?!”
“镜如,”两人谈谈说说,气氛越来越是融洽,王远华干脆直接称呼刘鉴的表字了,“以你的才学,登堂矣,而未入室,就差着那么一层窗户纸,也就是《镜鉴记》这本书,只要读过,自然心地澄澈,一切豁然开朗。等此间事了,咱们一起回去京城述职,我找个机会传授于你,如何?”
刘鉴匆忙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承蒙厚爱,小弟感激不尽!”
谈话间时间过得很快,两人谁都不觉得疲倦,可是偶一抬头,才发现东方的天际竟然已经发白了――整说了一个晚上。刘鉴听王远华嗓子都有点哑了,正想提醒说“您该回去歇息一会儿”,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爷,难道您一晚都没睡?”
刘鉴转头望去,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小书童捧灯。捧灯习惯早起,帮忙主人打洗脸水、安排早饭,可今天一睁眼,却见床上被褥还没展开,根本就没有刘鉴的身影。他隐约想起来刘鉴说去院里散心想事,于是匆忙穿好衣服,登上鞋子就找过来了。
刘鉴听到捧灯问,微微一笑,吩咐说:“去打盆水来,我洗洗脸吧。”捧灯答应一声,可刚转身,就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问:“爷您竟然熬了一通宵,该饿了吧。要不我跑趟小街去给您买张披萨回来当早点?”
刘鉴一拂衣袖:“胡闹,一大早就吃披萨,你也不嫌腻……”可是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皱眉一想,转身就对王远华一抱拳:“在下想到一个线索,这就去打听一下。等会儿几位自去工曹审那番僧,我会赶过去的。”
放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从石桌上拿起折扇,三两步就蹿出了院子。捧灯一头雾水,跟在后面喊:“尊主何以剑及屦及,急不可待……爷您带上我呀!”可他到了没能追上――刘鉴匆匆来到马厩,随手解开一匹马的缰绳,跨上去就直冲出门,还差点把个早起洒扫庭院的宋府家人撞了个大马趴。
捧灯追赶不及,悻悻地回来,就开始在院子里乱转,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他一直伺候着刘鉴,主人出门而不带他的情况少之又少,这里又不是自己家,也没什么事可干,小书童立刻就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困境。
还好转了半柱香的时间,就有宋府的家人过来招呼他去吃早饭。早饭刚吃完,就听正厅上宋礼喊:“水呢,怎么没人打水来本官洗漱?”有个家人匆忙禀报:“老爷,院里的井无缘无故干了,小强上外面挑水去了,请您稍等一会儿。”
“老爷,奇了怪了,”话音刚落,那叫小强的家人就高喊着冲了进来,“附近的几眼井全都干涸了,打不着水呀!”
捧灯就在廊下支楞着耳朵听,心说:“难不成是昨晚镇了海眼,所以井水都落了?”果然,他的想法立刻就得到了袁忠彻的证实:“你昨日以铁链锁水之法,是否尺寸不合,竟把北京城的水脉给断绝了?”随即是王远华的声音:“那原本就是预备镇琼华岛上海眼的铁链,未免粗大了些,待我前去北新桥施法,自然就解了――袁大人先去工曹衙门吧。”
捧灯偷笑:“这王远华做事也不老靠谱的,等爷回来讲给他听,他一定开心。”他还不知道刘鉴此时已经不再对王远华抱有什么恶感了。
眼见得王远华穿戴好纱帽袍服,大步走出正厅。有宋府的家人牵过一匹马来,他接过缰绳来还没上马,门外又有人喊:“宋大人,下官是通州漕运参将,有紧急事务,连夜快马跑来禀报呀!”
宋礼喝一声:“什么事?有粮船出事了么?”那参将满头是汗,低着头直往门里冲。捧灯本在廊下站着,见他来势太快,害怕给撞着,赶紧缩到柱子后面去了。就听那参将一边跑一边喊:“通惠河的水位突然大落,昨晚来的几条粮船全都搁浅了,动弹不得哪!”
才刚上马的王远华听了这话,转身又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昂着头往里赶,袁忠彻却背着手朝外走,两个人在院中相遇,远远的几乎是同时叫了起来:“不对!”
王远华说:“北新桥海眼甚浅,就算不慎堵塞了,也不会影响到通惠河的水位!”袁忠彻紧皱着眉头:“难道是牛禄那厮又玩了什么花样?”宋礼也满头大汗,一边用手巾抹着脸上的汗,一边走到厅门口,左右扫了一眼,吩咐说:“都退下!”
宋府的家人和那员通州漕运参将闻言全都喏喏而退,瞬间院子里就变得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捧灯,他既不是宋府的家人,也不怕宋礼的官威,加上年幼身小,缩在柱子后面,竟然没有人发现。
捧灯竖起耳朵听三位老爷低声商议。宋礼惶急地说:“一两条街的水井干涸还是小事,若是通惠河水位骤降,不能行船,则漕运断绝,北京城就完了呀!”随即是王远华咬牙切齿的声音:“好计策,好手段!”然后又听袁忠彻问:“刘鉴哪里去了?”
捧灯心说:“瞧你们那着急上火的德性,若是我家爷在,天大的问题也定能给解决喽。你袁尚宝平常看不起我家爷,这碰上急事儿不还得指望着他。难道我家爷不在,你们就连主心骨都没有了么?”心中颇感得意。
他探出小脑袋去瞧,就见宋礼在厅门口一边抹汗一边转圈,嘴里不停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王远华和袁忠彻沉吟了一会儿,王远华开口说:“宋大人切勿心急,并非没有攘解的办法……嗯,只是急切间要找一个申年生、命属水,而又无亲无眷之人,比较烦难……”袁忠彻突然一哆嗦:“你要用以血引水之法?!”
捧灯心说:“这是什么法术,从没听爷说起过。看那袁尚宝的神情,大约也是什么害人的邪术了……啊哟,申年生、命属水,而又无亲无眷,那不是在说我吗?!”
他早认准了王远华不是好东西,但凡王远华所施的法术,就算本意不想害人,也总得多少索几道生人魂魄去。万一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刘鉴又不在旁边,无人相保,自己的小命可就危险了。想到这里,急忙把整个身体都缩回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眼里还在东猜西想:“糟糕,那天在万岁山上镇邪祟,袁尚宝好象算出过我是属猴儿的!”
当日万岁山上禳镇御瓦,袁忠彻曾经要“申、酉、戌、亥四年生人,都暂且回避”,但结果刘鉴属猪、瑞秋属狗、捧灯属猴,一个都没有下山。袁忠彻后来还说:“一只猴子一条狗,还有一头不懂装懂的猪,不怕死就待在这里!”可见他是算出在场有申猴属相之人的。
捧灯缩在柱子后面杞人忧天,可事实上袁忠彻根本就没想起他来,只是对宋礼说:“劳烦大人把家中仆佣都叫来问上一问,可有申年生、命属水,而又无亲无眷之人么?此法虽然危险,可如今也只有这一计了。”
宋礼才要招呼下人,说来也巧,突然看到半截脑袋在影壁后面一闪。宋礼喝问:“什么人,好大胆!”那人赶紧佝偻着身子跳出来,跪下就磕头:“小人不敢冒犯,小人是来找王大人的,看您大门也没关,门口却没人守着,就……”
王远华眼中精光一闪:“高亮,你可是庚申年生人么?”那人抬起头来,捧灯一看,果然就是瓦匠高亮。只听高亮回答说:“小人正是洪武十二年、庚申年生,属猴的。”王远华命令说:“把你生辰八字报出来。”可高亮却回答:“小人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是庚申年六月初七未时降生……”
捧灯心说:“敢情高亮整大我一轮儿呀……啊呀,不好!”就看王远华和袁忠彻各自掐指计算,随即对望一眼,都是面有喜色。王远华放缓了语气问:“我知道令尊才刚过世不久,你也没有娶妻生子……令堂何在?你还有兄弟姊妹么?”
高亮也不知道王大人问这些做什么,查户口么?但既然是大老爷问起,尤其是曾经威胁要把自己祭了大钟的王大老爷问起,他也不敢不照实回答:“小人七岁上娘就过了世,独苗儿一根,没有兄弟姐妹。”“甚好,甚好,”袁忠彻一拍巴掌,“真乃天意也!你跟我们进来,有件重任要托付于你。”
三位老爷和高亮都进了正厅,把门掩上,可是没有关实。捧灯趁机蹑手蹑脚地蹩到门边,一个闪身――他身材实在是小,竟然从门缝里就溜进去了。
一进门,捧灯跟没事儿人似的,垂着手就躲到阴影里去了。他也不特意隐藏,心说:“万一问起来,就说小人一直在这儿伺候着,老爷您也没让回避呀。”果然,三位老爷的心思此刻都在高亮身上,没一个人注意到小书童悄悄钻了进来。
就见宋礼转身去了后院,时候不大,提着杆红缨枪就回来了。他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袁忠彻又从他那宝贝饕餮袋中摸出朱砂黄纸,画了两道符,等宋礼取过枪来,就把其中一张符贴在枪尖上。随即袁、王二人又交头结耳了好一会儿,象在商量什么,声音太低,捧灯也听不清楚。
他们忙活的时候,高亮一直跪在下面等吩咐。好不容易大人们忙完了,宋礼咳嗽一声,大声说:“高亮,本官有一件重任托付于你,你用心地去办。事成以后,本官保举你一个出身!”
高亮听了,赶紧磕头:“大人,小人啥都不会,就会砌砖垒瓦,外加有一把子力气。只要小人干得了,您尽管吩咐,小人也不要出身,就盼着娶一房媳妇儿,外加能当兵吃皇粮,就心满意足了。”
“好你个高亮,”捧灯心说,“先推说自己啥都不会,再讨要赏赐,你心眼儿还挺活份哪。”
宋礼点头:“好,本官答允你了――你且听王大人吩咐。”众人都望向王远华,只见王远华手捋鼠须,缓缓地说:“有奸徒堵塞了北京城的水脉,要你协助施法引水。你挺着此枪,一路疾奔西北乾方西直门,路上不得停步,亦不得开口,出城见有蓝光闪现之处,便是玉泉山水脉入城交汇之地,你将枪直刺下去,务必深及一尺。随后转头回来,也要快跑,不得开口。听明白了吗?”说着话就把那支贴了符纸的红缨枪递给高亮。
高亮双手接过枪,表情却是一片茫然。王远华满口的南京官话,又什么“乾方”、“水脉”的,他完全就听不懂。正打算询问,突然背后响起捧灯的声音:“这是叫你赶水,你不明白吗?”
纵横图
纵横图,现在叫做“幻方”,一般来说,就是指把连续的正整数分配在n*n方阵中,使其同行、同列和对角线上的所有数字之和全都相同,其中涉及的是组合数学的问题。
幻方最早在我国出现,上古传说有神龟出于洛水,甲壳上现出黑白星点,是为“洛书”。其实这“洛书”就是世界上最早的三阶幻方,结构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膝……而五在其室”,横行、纵列和对角线数字的和都是15。
2 9 4
3 5 7
6 1 8
长期以来,纵横图一直被看作是一种数字游戏,直到南宋数学家杨辉,才真正把它作为一个数学问题而加以深入研究。杨辉在他的《续古摘奇算法》一书中搜集了大量的纵横图,其后历代数学家又据此衍伸出各种不同的纵横图,甚至还包括三维的纵横图(n*n*n的立方体)。
今天,幻方已经变成了组合数学中一个重要的课题,某些科学家甚至设想,如果真有外星生命的话,那么幻方作为一种精妙的数学语言,或许可以成为最好的与外星生命交流的媒介。
本章中提到的两种四阶幻方是这样的――
16 2 3 13 6 3 10 15
5 11 10 8 9 16 5 4
9 7 6 12 7 2 11 14
4 14 15 1 12 13 8 1
普通4阶幻方,横行、纵行和对角线之和均为34。 4阶魔鬼幻方,除横、纵和对角线外,任意相邻4个数字的和也为34。
第廿七章 高梁河(1)
捧灯机灵,平常跟着刘鉴,这神神鬼鬼的事情也听得多了,王远华的话高亮不明白,他可全听懂了――当然,小书童自己肚子里又给添油加醋了一番,自以为明白了个十足十。他知道北京城的水脉被牛禄破坏,水井干涸还则罢了,通惠河落了水,漕船进不来,这事可非同小可――北京城人口日益增多,全靠着江南来的漕船供应食物,一旦粮船进不了城,大家都得饿肚子――因此虽然认定王远华这“引水”之法可能会伤了高亮的性命,也知道那是无可奈何,不得不为之事。
况且,听王远华的意思,要找一个“申年生、命属水,而又无亲无眷之人”来行法,这些条件高亮合适,小书童自己也合适。如果高亮听不懂命令,或者是不敢去,这差事很可能就落到自己头上,那可怎么办好呀!
因此捧灯心说:“我得给他解释解释,让高亮跑这一趟。”大着胆子从阴影里钻出来,对高亮说:“北京城里有恶人把水都引城外边儿去了,你得去给赶回来。他们是出西直门去的,赶紧快跑,还追得上。等出了城,你看到有冒蓝光,那就是龙王爷储水的地方了,一枪狠狠地扎下去,扎完了,水就跟着你回城来了――你得快跑,别回头,别说话,听明白了没有?”
高亮不懂“水脉”,可是懂“龙王爷”,听捧灯这么一解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小人懂了。”王远华心说:“这孩子在胡吣些什么呀?!”可是既然他给解释通了,自己也就不必多说什么,只是把脸一板,关照说:“切记,不得停步,不得开口,不回到城内也不得回头,否则性命难保!”
王远华神情严肃,吓得高亮也不禁脸色发白,两腿哆嗦,感觉这趟差事绝不简单。这个时候袁忠彻已经把另外一道灵符就烛台上烧化了,把纸灰抖进茶盅,用食指搅了搅,递给高亮:“喝下去,你便能见到水脉所在。”高亮依言,接过茶来一口喝干,立刻就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部直通四肢百骸,立刻胆也壮了,腿也不哆嗦了,跳起来双手握枪,大喝一声:“得令,高某这便去了!”
“且慢,”宋礼叫住高亮,随即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面金漆小木牌来,“遇见有人拦阻,就以此牌示之,不要和他们纠缠。”高亮把红缨枪朝身后一背,空出左手来接过木牌,高高举起,朝三位老爷一鞠躬,转身就跑。
高亮的父亲高常到死都是个童生,从洪武年间就想考秀才,连试五场,场场不中,也就心灰意冷了。他在顺天府谋了个整理邸报的小差事,也不让自己儿子高亮读书,让他去拜个城里有名的瓦匠为师,学一门手艺,也好将来自己去世以后,儿子还能吃穿不愁。
可是高亮从小就喜欢打架,长大以后,这脾气是越来越小,性格越发敦厚,力气可也越来越大。小伙子长得也精神,身高八尺,肩宽臂粗,闲来弄弄枪棒,很想去参军博一个出身。可是高常不想让儿子当兵,这见天的还在跟北元打仗,若在别处还则罢了,在北京当兵,说不准哪天就给拉上战场了,战阵上刀剑无眼,老高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怎么放心让他去从军呢?
高亮不敢违抗老爹的意思,可等老爹一死,他的心眼就又活动开了,此番得到工部尚书宋大人的承诺,说这份差办好了,就介绍他去从军,还给说一门亲事,不禁打从心眼里乐开了花。虽然琢磨着这份差事不那么好办,听王大人的话,还可能有性命之忧,但也不知道袁大人给自己喝了什么,一盅茶下去,胆气陡壮,把所有的危险全都抛去了脑后。
他光知道挺着枪朝外冲了,出了大门不敢朝左右看,心里一想,认准方向,就直奔西直门而去。此时正当卯时三刻,街上来往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骤然看到一条大汗手挺长枪,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朝前直冲,人人都吓一大跳,心说这是个疯子吧?忙不迭地躲避,就连骑马的、驾车的也不敢拦他。
高亮冲出去半里多地,就觉得脑袋有点晕,眼前发亮,看着行人全都隐隐约约的冒出红光来。他心说:“难不成袁大人那杯是什么仙水,开了我的天眼?”正跑着呢,突然撞见几个巡街的捕快,左手一按腰间佩刀,右手戟指喝问:“咄,那汉子,你往哪里去?!”
捕快们当差那么多年,就没看见过这种奇景:一条大汉,穿着寻常衣服,也不象当兵的,也不象卖艺的,却偏偏挺着一杆红缨枪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看他那样子,也不象是要捅人,只是不管不顾朝西猛跑。他们这一喝问,高亮想起来了,也不答话,左手把捏着的木牌就高高举了起来。捕快们一看,是工部的腰牌,不敢拦阻,左右分开,放他过去。
高亮不敢回头,不敢停步,一溜小跑就来到了西直门。守门的兵丁也看到他手举的工部腰牌了,不但不加阻挡,还吆喝正出城进城的人们:“都让让,都让让,别堵门!”高亮毫无阻碍,一口气就冲出了城。
出了西直门,他不敢转头,光是两只眼睛左右乱转,寻找哪里有王大人所说的蓝光。可巧这天正是赶集的日子,西直门外、大道两旁,有磨豆腐的,有煮豆浆的,有卖小玩意儿的,有卖鸡卖鸭子的,挤满了人。大家伙一看,从城里突然冲出来一条大汗,挺着杆红缨枪朝前直闯,碰见有人拦路也不说话,也不绕开,光用那宽大的肩膀搡人,全都吓直了眼。
当下就有人胡猜瞎喊:“城门官儿收税来啦!”听说收税,那些小商小贩的全都赶紧收拾东西作鸟兽散,一时间是鸡飞狗跳,人喊驴嘶,乱成了一锅粥。高亮出得西直门,到处寻找这冒蓝光的地方,速度可就逐渐放慢了下来,等过了高梁河,又跑出一箭多地,就看原本聚集在城外的人们大多星散。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不远处冒出一道蓝光,从地面上直冲霄汉,不禁大喜:“跟这儿呢,我还怕不好找,原来这么扎眼!”
高亮挺着枪就奔蓝光冲过去了,可是才到近前,突然又不见了蓝光的踪影。他瞪大了眼珠子仔细一踅摸,原来蓝光是让东西给遮住了――那是辆平板大车,车上还摆着好几个大筐,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眼角余光左右一扫,嘿,原来推车的是个干巴老头。
这老头高亮不认识,若是刘鉴、王远华等人在就有印象了,正是他们前往黑山谷寻找沈万三尸首,在谷外碰到的那个老菜农。这老菜农和他老伴两人,趁着今天西直门外有集市,起了个大早,摘了四大筐萝卜、白菜、冬瓜、大葱,装上辆平板大车,拉到城门外来叫卖――可惜大蒜几乎全被上回那个番僧给买光了。
这户菜农家里穷,养不起牲口,只好老头在前面拉着车,老婆子在后面推,满头大汗地好不容易来到城外,刚想停下来歇歇脚,找个合适地方摆摊,突然就见前面人们狼狈奔逃,一边跑一边还喊:“城官儿来啦~~”
这喊话一传十、十传百,就连谣言都传岔了,传得更不靠谱,老头子听了发愣:“这成管是什么人哪?听上去很凶……”正迷糊着呢,就看到一条大汉挺着枪直奔自己大车来了。
高亮来到大车前面,眼珠一转,看到车旁站一个老头,身上隐隐的也有红光。他心说:“这家伙故意把蓝光给遮了,不想让我把水给赶回去,他是谁?难不成是龙王爷变化的?!”想起王大人关照他别说话,别停步,于是一咬牙,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力气足,抬起左腿,奋起全身之力,“嘭”的一声,就把大车给踢了个底朝天。
卖菜的老两口都给吓得一屁股跌倒尘埃,老头还被一筐葱整砸在脑袋上,眼前金星乱冒。高亮才不在意这些,一看大车翻倒,蓝光重又直冲天际,心说“这就行了”,把左手的木牌叼在嘴里,双手牢牢握住了枪杆,奋力就朝蓝光冒起的土中狠狠插去。
王远华叫他起码要插一尺深,高亮力气大,这一插,三尺都有了。可是插枪容易拔枪难,先前力气使得猛了,再想拔的时候,手心已经出了汗,连滑两下,竟然没有拔动。
这功夫,那老两口可就站起来了。惊魂过后,眼看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被那汉子掀了一地,有口萝卜筐更滚出一丈多远,掉到道边水沟里去了,这个心疼呀。老婆子先忍不住了,也不理什么“城官”还是“成管”,抹一把眼泪,顺手抄起棵白菜就朝高亮扔了过去,嘴里还骂:“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货,你陪我的菜来!”
高亮正为拔不出红缨枪而烦心,忽听耳边风响,他是练过几天武术的,本能的一偏头,那棵白菜就擦着耳朵根子飞过去了。他定睛一看,心说:“嘿,还有个女的,难不成是龙王奶奶?!”
老婆子扔完了白菜,老头也紧跟着爬起来了,双手抱起半个摔烂了的大冬瓜,“嗖”的就朝高亮面门砸去。高亮正盯着老婆子,一晃眼,就见那老头脑袋上绿油油的生出两个角(那是两棵大葱),双手一伸,一个绿油油白花花的东西就直朝自己脑袋飞了过来。高亮心说:“不好,现本相了,他出法宝要我的命!”都来不及偏头,那冬瓜狠狠地就扣在他的脸上。
高亮吓得魂飞天外,也不再拔枪,掉过头去撒腿就跑。老头老婆子在后面追,一边喊:“你陪我的菜呀!”高亮脸上全是冬瓜瓤,也看不清道,也听不清喊,一心直想着:“进了西直门才能回头。”突然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就栽进城门外的高梁河里去了。
刘鉴一大清早就出了头条胡同的宋府,骑着马直奔小街。捧灯提到去买张披萨饼当早餐,他突然就想到了骰子饼店的安老板――曾经听牛禄说过爱吃披萨,因此和安老板非常熟稔,甚至还帮忙安老板操持过婚事――或许可以从安老板嘴里打听到一些牛禄的情况吧。
虽然一整晚没睡,原本上下眼皮有点打架,可是骤然想到这条线索,骑马疾奔,又被清晨的凉风一激,此刻刘鉴的头脑竟然变得非常清醒。他把自己认识牛禄的前后经过一琢磨,牛禄的阴谋策划已久,本来不关自己的事情,自己生被扯了进去,根源是在官营酒楼听说沈万三被顺天府八七四棍打死……
如果不是听了这些闲话,自己未必会起意去救助邸报抄馆的老书吏高常,更不会去安定门外掘出草鞋来,破了王远华的什么“八门锁水阵”。如果自己不破此阵,牛禄很可能会亲自动手,直接和王远华对上,他们不必要兜一个大圈子才发现牛禄的阴谋。况且,草鞋若不是落在自己手里,牛禄就不会迷惑捧灯,取走了草鞋,自己也不会去工曹找王远华,进而出城前往黑山谷……
难道牛禄从一开始就盯上自己了?他故意在官营酒楼上把沈万三被杀的前因后果都解说得清清除楚,就是引诱自己去掘草鞋破阵?想到自己很可能被牛禄当了枪使,刘鉴心里这个火大呀。
不行,非得把牛禄这厮给逮着不可!
心里在想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似乎是一眨眼就来到了骰子店门口。这时候才是卯时,平常各衙门开始办公都在卯时三刻,所以长官点查人数叫“点卯”,下属听候点名叫“应卯”,因应着这个生活节奏,一般店铺开门营业也都在卯时。可是这天刘鉴到来的时候,却见小街上大多店铺还都关着大门,骰子饼店也不例外。
他甩蹬离鞍下了马,“啪啪啪”地使劲拍门。时候不大,店门拉开一道缝,探出一个蓄着大胡子的脑袋来,正是安东尼老板,见了刘鉴先是一愣,随即就堆下满脸的笑:“原来是刘老爷,您今儿来得早呀,可惜灶还没生,饼也还没烤呢。”
刘鉴随便一抱拳:“我不是来吃饼的,有事儿问你。”安老板赶紧打开大门,请刘鉴入店。刘鉴随口就问:“早,也不算早了,你怎么还不开门迎客?”
安老板请刘鉴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解释说:“大人您是有所不知,昨儿个下午,不知怎么的,附近发了大水,这不才收拾干净……可面粉袋被水给泡了,还得重新去买。唉,亏大了,亏大发了……”
刘鉴这才反应过来,一路所见,经过鼓楼以后,沿途地面都还是湿的,不过自己一门心思都在牛禄身上,倒把北新桥发大水的事情给抛去了脑后。他才坐下,安老板又说:“大人您稍等,我去打点儿水给您烧壶茶来。”
刘鉴和王远华聊了一晚上,然后又纵马在大街上疾驰,倒是觉得口干舌燥,连嗓子都有点疼了。但他还是抬起折扇来朝安老板摇了一摇:“不用,舀口凉水我喝就成……算了,我先问你,那户曹司务牛禄,他见天儿来你这儿吃披萨吗?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安老板走到里屋门口,掀起帘子喊一声:“家里的,舀碗清水来给刘老爷。”然后转过头去朝刘鉴笑笑:“没错儿,他时常一大早就过来买披萨。这北京城里,拿批萨当早点的,就他和小人两个,连小人的媳妇儿也吃不惯这口儿。”
刘鉴闻言一愣:“他见天儿来你这儿买披萨当早点?多久来一回?都是几时到的?”
安老板回答说:“一般每两三天就来一回,一大早寅末卯初,我才下板开门,他就到了。”
刘鉴心说,卯时三刻就要应卯,牛禄卯初买了披萨,再赶去户曹上班,时间倒也来得及。但他如果住在白米斜街,要赶来小街买早点,最晚寅时二刻就得起身,再好这口,也不至于每两三天就这么跑一回呀。难道说他真实的窝点,就在小街附近?
想到这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莫非牛禄的家就在北新桥附近?从北新桥过来,不过半里多地,点卯前略拐一拐来买张披萨,完全是有可能的。想那牛禄掘开北新桥海眼,引发大水,必非一朝一夕之功,他白天得在工曹上班,没有这个闲空,况且白天做些什么也太过引人注目,若说都在黑更半夜里施法,最方便莫过于赁一间北新桥附近的房子。
想到这里,霍然起身,双手一拱就打算告辞。他是想赶紧回去通报这个讯息,叫顺天府以登记水淹损失情况为借口,在北新桥附近挨门挨户地搜查,定能找到牛禄的真宅――说不定牛禄此刻还就藏身在这真宅之中呢!
他这就打算走,安老板倒有点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怠慢了这位老主顾,当下一吹胡子,朝里屋就喊:“刘老爷要口水喝,你怎么还不给端上来呀?!”
却听里屋传出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水缸都见底啦,我不得现去挑水呀?可是街上那口井莫名其妙地干了,我这正打算跑远点儿去打水呢。”腔调挺横,安老板听了,不禁缩一缩头。
刘鉴倒没太在意安老板那位从包子铺娶来的新媳妇曼莲的态度,只是听了她这话,突然有一丝疑惑泛上心头。他赶紧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有急事儿,我得马上走。等忙完了再来光顾你吧。”说完话匆匆地出了店门,翻身上马。
乍一听附近水井干涸,刘鉴也只当王远华放铁链锁北新桥的海眼出了点差错,闹出副作用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约的觉得不安,好象有些什么危险就在眼前,可真要伸手去抓,却又突然不见了。
他跨上马,先不着急返回宋府,也不前往工曹去审番僧,反而一路上走走停停,看有人群扎堆的,就凑上去询问。果不其然,凡是扎堆的地方全在井边,这一路上碰到多处水井干涸,老百姓到处都在骂娘――“昨儿个还发大水呢,今儿个井又干了,这什么妖蛾子?这日子还让人怎么过呀?!”
刘鉴心说不对,他调查过北新桥的海眼,那海眼既浅而小,本就不大容易闹灾。所以他判断牛禄策划掘开这海眼已经很久了,若没有周密的布置,只是简单将其掘开,根本就不会发昨天下午那么大的水。同样的道理,王远华只是垂下一条铁链子锁水,就算不慎把海眼给堵实了,也不会那么大范围每口井都枯竭。看起来,铁链锁水和井水干涸,这不是一码事,没有必然联系。
自然而然的,他就想到是牛禄又耍了什么花样。牛禄从永乐元年初建北京行部的时候就混入了户曹,即便从那个时候开始布置,已经三年多了,他预伏下的棋子很可能不止北新桥一处――黑山谷那里才是临时起意,或许他害怕王远华的“八门锁水阵”完善以后,再接上刘秉忠的大五行镇法,北京城的根基从此牢固,少说也保个一二百年的,他的种种阴谋诡计就要破产,因此才煽动自己去掘草鞋破阵,然后又教唆番僧去把其它镇物也掘了出来,运去城外布置。若不是有沈万三这一出,若不是亲自陪着番僧上万岁山去掘尸,牛禄的阴谋还不会暴露。
那么,牛禄所长年策划的阴谋,除了掘开北新桥海眼以外,还有些什么呢?牛禄真实的住家是在北新桥附近,他要是伪装一个假的家,为何不在行部户曹就近找,偏要设置在白米斜街呢?白米斜街西面是积水潭,南面是皇城工地,莫非……
突然之间,刘鉴觉得脑中一片清明,牛禄那张可恶的长脸又浮现在眼前,似乎正在朝着自己奸笑。牛禄的所作所为,在他心里串成了一个有逻辑可循的整体。他立刻从鞍旁抽出马鞭来,反手朝着马屁股上狠狠地抽去。坐骑悲嘶一声,撒开四蹄直朝前冲,差点撞倒了几个行人……
眨眼间就来到头条胡同,风驰电掣般直冲了进去。一看大门敞着,门口没有家人看守,院中也没有家人打扫,他就直接绕过了影壁墙,直奔到正厅门口才“吁”地勒住坐骑,跳下马来。再抬头,就见正厅的门也大敞着,宋礼、王远华、袁忠彻三个人穿着官服,正坐在厅上,神色都是又惊又急。
看到刘鉴进来,宋礼抹一把额头的热汗,赶紧打招呼:“又出事了,城里水脉要干……”刘鉴点头:“我都知道了。幸亏你们还都在这儿,没去工曹……”话音未落,突然捧灯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从背后偷偷一扯主人的衣袖,带着哭腔低声说:“尊主,高亮墓木已拱矣!”
高亮赶水和高梁桥
高梁河,也叫高梁水,发源于平地泉(即今天的紫竹院湖),是古代永定河水系中的一个小水系。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亲率大军北伐,包围了辽朝的南京城(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辽大将耶律休哥领兵前来增援,在高梁河一带把宋军杀得大败,赵光义几乎死于乱军之中――这就是著名的宋辽高梁河大战。
元朝初年,废弃金朝的中都城,以高梁河水系为依托修建了大都城。在当时城西的彰仪门(也就是后来的西直门)外,高梁河上有一座小厂桥连接着南北大路,这座桥就叫“高梁桥”,民间传说也叫“高亮桥”。
为什么叫高亮桥呢?原来传说明朝初年,燕王和军师刘伯温修建北京城,惹恼了苦海中的龙王,龙王就化身为一个老汉,龙母化身为一个老妇,连夜抽尽了城中的井水,装在水袋里,由一辆大车驮着,逃出了西直门。刘伯温得信后,急派一个名叫高亮的兵丁(一说为瓦匠)挺枪前去追赶,并且告诫他说:“赶回水后立刻回城,不可回头,切切!”
高亮出了西直门向北追去,很快就赶上了龙王,于是挺枪朝大车上猛扎,把几个水袋全都捅漏了,立刻山崩地裂一声巨响。高亮转头就走,快到城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洪水滚滚,白浪滔天,一个大浪就把他冲进了高梁河。就这样,高亮为北京城赶回了水,却牺牲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北京人为了纪念他,就在他被淹死的地方修起一座白色的小石桥来,取名“高亮桥”。
现在已经没有了高梁桥或者高亮桥,却在西直门外留下一条高梁桥斜街,呈西北、东南走向,西北接着大慧寺路和大柳树路的交汇口,东南连通西直门外大街。出了斜街朝东一拐,就是地铁2号线和13号线的换乘站――西直门站。
第廿八章 琼华岛(1)
刘鉴匆匆忙忙跑回宋礼的府中,才进正厅,小书童捧灯就从后面一扯他衣袖,带着哭腔说:“尊主,高亮墓木已拱矣。”这话根本不通,刘鉴也懒得答理他,只是一甩袖子,简明扼要地向众人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料那牛禄掘开北新桥海眼,预谋已久,他真正的家或许就在北新桥附近。那么他第二个窝安置在白米斜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迷惑咱们,他的目标应该是琼华岛!”
此言一出,袁忠彻不明所以,王远华却一拍大腿,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朝刘鉴一拱手:“镜如大才,所料不差。原来通惠河落水,根源是在琼华岛上,若不能阻止牛禄行法,恐怕以血引水之计终究无用!”
刘鉴和袁忠彻同时开言询问,刘鉴问的是:“什么以血引水?”袁忠彻问的则是:“琼花岛有些什么?”王远华一张嘴解释不了两个人的问题,想想还是袁忠彻的疑问方便说清,于是转过头去,急促地回答说:“琼华岛上亦有一海眼,大过北新桥十倍,若堵塞了此眼,通惠河岂止落水而已,三五日内就要彻底干涸!”
袁忠彻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立刻全盘皆通,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宋礼这回也大致听明白了,一边抹汗一边问:“通惠河彻底干涸?那北京城就完了呀!先不论圣上迁都之事,漕粮若不能顺利运到,这城内百万黎民的生机就……怎么办?怎么办?”
“还怎么办?”袁忠彻站起身来,一撩袍服,“赶紧去琼华岛看看呀!”事情明摆在那里,如果琼华岛上确有海眼,并且牛禄想对这海眼动什么手脚,那他在白米斜街安一个家,也就顺理成章了。琼华岛在太液池的北部,原本就是皇家的山水园林,这回重修北京城,它也被圈在了新皇城的范围之内。距离琼华岛最近的、可以由得官民居住的街道,只有两处,就是积水潭东边的白米斜街,以及隔潭相望的西面的药王庙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