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人相比, 钟听宇的叛逆期来得比较晚。
她初中三年和高中的前两年学习刻苦,没有任何叛逆的迹象。奶奶那时候每次和旁人聊起自己的孙女,脸上都是满满的骄傲。
钟听宇也为此感到骄傲, 因为她的优秀成绩证明了父母当年抛弃她是个巨大的错误,也给从小养大她的奶奶争光。
可在高三那一年,钟听宇忽然对这种枯燥的学习生活产生了厌倦。
更准确的说, 她那姗姗来迟的叛逆期是在高三那年, 她的奶奶因病去世之后。
钟听宇早就知道奶奶生了病, 她其实心里做好了与奶奶道别的准备。
大伯一家也尽力找医院救治奶奶, 钟听宇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对奶奶的孝心,并不埋怨他们。
临走时,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钟听宇。
她躺在病床上, 拉着大伯和大伯母的手, 让他们一定要照顾好钟听宇,让她能顺利读完大学。
交代完这些,她那关切的目光又看向钟听宇,让她一定要好好上学。
他们都答应之后, 奶奶咽了气。
因为奶奶已经病了好几年,心中早有准备, 钟听宇一开始虽然悲伤, 但还能坚持日常的生活轨迹。
直到那年的重阳节, 她回到奶奶曾经居住的家中, 想起自己幼时许诺奶奶要在她长大工作后带她去全国旅游, 给她买很多好吃的, 可这个许诺再也没有办法实现。
从那天开始, 钟听宇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从小她就是被奶奶养大, 她再努力学习也没有了报答的人。
她的人生早就被她的父母放弃, 现在奶奶走了,她也想要放弃了。
从那天起,钟听宇决定开始叛逆。
她一直以来都是刻苦努力的性格,虽然平时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但让她真的叛逆,她一瞬间还不知道该做什么事。
直到一周后,她决定学习上一周升旗仪式上当众念检讨的那个学生,趁着中午午休时间翻墙出学校去网吧打游戏。
第一次尝试叛逆的结果非常出人意外——
她在下一周的升旗仪式上当众领过了校长手中的锦旗。
“我们学校高三一班的钟听宇同学,见义勇为,主动帮助被勒索的小学生,对方的家长和学校来给她送锦旗,大家都要向钟听宇同学学习。”校长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音箱中响起。
钟听宇满脸通红地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接过了校长递来的锦旗。
她前天中午想要翻墙走学校后巷去网吧打游戏,还未翻下墙,就看到一个想抄近路回家吃午饭的小学生被高年级同学勒索。
她骑在墙上,厉声吓走那三个高年级学生,然后翻下墙安慰被吓哭的小学生,拎着他走出巷子,将他交给隔壁小学的老师。
没想到那位老师记住了钟听宇的名字和所在班级,那位小学生的家长直接到她的高中来送了一封表扬信和一面锦旗。
刚领完锦旗,钟听宇低头看到台下的损友正在狂笑。
她无奈地叹气。
毕竟升旗仪式的下一个事项就要开始了。
这才领完锦旗,接下来又是批评时间,上周严重违纪的同学需要上台念检讨。
“高三一班的钟听宇同学,上周违反校规,记过一次。”校长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在音箱中响起,“钟同学来做检讨。”
钟听宇从口袋中掏出折了几折的纸,声音颤抖着念她今天早上临时写好的检讨:“……我不应该在午休时违反校规,罔顾安全翻墙离校,我深刻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并向老师们同学们做出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此类行为,也希望同学们以我为戒……”
等到这张检讨书念完,台下同学们的脸都因为憋笑涨红了。
好多人的肩膀都在颤抖。
钟听宇悄悄瞄台下班主任的脸色,班主任臭着脸,但表情还有点小骄傲。
“钟听宇,你可真行啊。”
钟听宇从台上走下后,他还狰狞地笑了笑。
钟听宇吓得急忙回到队伍中。
这次的升旗仪式标志着她迟来的叛逆彻底失败。
也正是在这一天,钟听宇终于意识到,她这段时间的叛逆是在和奶奶赌气,她知道奶奶生前有多么在乎她,她知道自己做违反校规的事会惹奶奶生气,她想让奶奶回来。
她是在和奶奶赌气,但更是在和自己赌气。
她以后会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奶奶已经离开了。
但是,奶奶离开了这个世界,却会在天上看着她,看着她过好这一生。
这样,钟听宇就有勇气继续前行。
那次的升旗仪式全校师生都要参加,包括高中三个年级。
既然裴屿说他在高中见过钟听宇,那一定是在那次的升旗仪式了。
钟听宇回想起当年的事,脸色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瞄了眼对面裴屿的神情。
对方的脸同样有些红。
他薄唇轻启——
“那年你高三,就是在那次——”
“等等!”
对方还未说出第一次见面的事,钟听宇急忙打断他,“太丢脸了,别说了。”
想起当年中二的过往,她无可避免地捂着脸想要找个洞钻起来。
本来以为到外地读大学,远离之前的环境和好友圈,曾经的丢脸过往就不会被人知道。
哪知会在这里遇到高中校友呢。
钟听宇又瞄裴屿的脸色,对方看起来有些疑惑。
“不可以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嘛?”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以!”钟听宇斩钉截铁。
虽然不理解,但裴屿还是点头答应她,今天不会再提当年在高中的事。
其实,他不觉得他与钟听宇第一次见面的事会让她如此尴尬。
是不是钟听宇想错了当年的事?
裴屿低垂着眼,眼中眸光流转。
在他的记忆中,他与钟听宇的第一次见面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那时他还在读高二,高三的学生刚刚高考完回到学校收拾东西,一个个的脸上都写着“我疯狂开心”。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见过他们压力巨大时濒临崩溃的一面,老师也不会在这一天打扰他们的喜悦,所以高三回到学校后在学校里各种拍照录影,还带了很多零食和朋友分享,以及许多人将课本书籍习题全部扔到垃圾桶。
等到这天高三的学生庆祝完离校,高一高二的学生也放学回家后,学校里已是一地狼藉。
裴屿是那天的值日生。
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打扫成堆的垃圾,钟听宇就在那时拿着扫帚出现在他的面前。
裴屿的视线从地面移到面前的学姐。
其实他以前会偶尔在学校遇到她。
钟听宇个子高挑,每天都笑得很开心,自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有时他会听到身旁的朋友轻轻议论这个女生的话,似乎和什么特别的升旗仪式有关。
但那次升旗仪式的那天他临时请假,也没有问过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是高三的学姐,不知道她的名字和班级。
这天算是他和钟听宇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钟听宇拎着个扫帚,一言不发,在旁边静静帮他扫地收拾垃圾。
那些成堆的书本不在值日生打扫卫生的范围之内,学校会安排人来收拾。他们只需要把其他垃圾清扫干净就可以。
但收拾狂欢过后的垃圾也不是件易事。
裴屿看了她十几秒,发现对方真的是要认真打扫卫生,因此主动上前:“学姐,我来就可以。”他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扫帚。
钟听宇笑眯眯地看着他,虽然在笑,态度却很强硬:“我们制造的垃圾,哪有让你一个人打扫的道理。”
她说着,又探头往走廊旁的教室看了两眼,教室中没有其他人:“其他的值日同学都跑光了?”
裴屿默认。
“反正我闲着没事嘛。”钟听宇耸耸肩,“我家里没人等我回去。你早点打扫完,还能早点回家学习。”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中有些失落。
裴屿静静看她几秒,向她道谢,脸颊悄悄红了。
“不用谢。”钟听宇笑了,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裴屿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两人一起打扫完走廊的卫生,他想请钟听宇喝杯奶茶时,钟听宇笑着说想要换个道谢的方式。
“什么?”裴屿心中有所预感。
“学弟,我想和你交个朋友。”钟听宇特别有礼貌,“请问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裴屿的脸彻底红了。
如果是其他人来问,他会拒绝。但这次不一样。
裴屿将他的联系方式给了钟听宇。
两人加上微信。
这天回到家看手机时,裴屿看完了钟听宇放出来的朋友圈。
她的微信名是“听见宇宙的声音”。
宇宙会有什么声音?
接下来快到期末,或许是考虑到这个原因,钟听宇没有向他发很多消息。
裴屿表示理解,毕竟他也一直在忙学习。
可是到了暑假,整整两个月,钟听宇竟然一直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以为对方很忙,或者是趁着这个假期出门旅游,直到九月份开学他还未收到钟听宇的任何消息,他终于犹豫再三主动向钟听宇打招呼。
裴屿:【你好,最近怎么样?】
这条消息,他没有收到钟听宇的回复。
他也不可能收到钟听宇的回复。
毕竟在他发出去消息的那一霎那,他就看到了那条消息旁的那个红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删。
至于是什么时候被钟听宇删掉的——他完全不知道。
这件事就这样装进了裴屿心中。
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删掉,是不是他之前说错话了?是不是学姐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暑假时他没有给学姐发去消息?
他们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有交换。
裴屿担心她的情况,想要和学校的人打听她的事,或许能得知这个暑假她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所大学,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更何况,钟听宇和过去的同学几乎断了联系。
明明学校这么小,可他竟然找不出一丝钟听宇的痕迹。
他怎么都找不到她。
哪怕升入高三,学业很忙碌,他也始终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想要再次添加对方为好友,可对方开启了权限隐私,申请加好友的消息根本发不过去。
他几乎以为当初与钟听宇的相遇只是他那天的臆想。
可他还记得当时他们加上好友后的闲聊,还记得钟听宇寥寥几个朋友圈。
钟听宇在朋友圈里曾经发过一张游戏截图,她玩得不好,似乎只是为了陪朋友才注册了游戏账号。
裴屿也就是在那时开始玩游戏,他总会趁着周末和假期登上那个游戏,游戏不能搜索ID加好友,他总会满地图乱逛,希望能遇到一个名叫“听见宇宙的声音”的人。
可是他从未遇见过她。
高考结束报志愿时,周围人问他想去哪所大学,他想起了钟听宇曾经发过的那张甜品照片。
这时他无比庆幸自己的记忆还不错。
他根据甜品盒子上的店铺名称在网络上搜索,搜出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奶茶店,在店铺外卖的页面看到了与钟听宇点过的同样的甜品。
他因此去了那家甜品店所在的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他甚至无法确定对方就是在这座城市读大学,可他还是毅然决然来了这个海滨城市。
读大一时,有很多人要他的联系方式,他仍旧像以前那样拒绝。朋友问他不想谈恋爱吗?他说不想,他还有很重要的人没有找到。
谁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想要找个她,到底只是一个无聊的执念,还是因为思念。
后来他不死心,又开通了游戏直播,想要有更多的粉丝,让更多的人看到她。
那么或许她也会看到。
可是他还是没有见到她。
现代科技如此发达,可一个人能如此轻易地消失在人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其实仔细想想,事情很容易理解。一个人不会彻底消失,如果怎么都打听不到对方的消息,只能说明她逃离了自己所有的过去。
很不幸,裴屿属于她“过去”的那一部分。
毕竟他们也没有成为好友,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裴屿不需要再继续找下去了。
可是他始终忘不了那天下午,他们打扫完卫生,夕阳映在长长的走廊,钟听宇说起想和他交朋友时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一直想问她,明明是她主动要和他交朋友,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删掉他?她说家里没有人等她,是不是她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裴屿一直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他以为自己会被执念困住。
直到那天,他给社团跑腿,帮带奶茶,习惯性去了那家她去过的奶茶店。
那天人很多,店里很挤又很嘈杂。天气很热,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又加上最近被奇怪的人缠上,裴屿难免有些烦躁。
就在那么吵闹的环境里,他被人撞了一下,然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明明那么久没听过,可他一瞬间认出这道声音属于谁。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就那样看向她,他又看到了那么明亮的眼睛。
她笑着很真诚地问他说:“抱歉,请问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抱歉。”裴屿立刻暼开眼,脸在隐隐发烫。
他以为钟听宇认出了他,这句“抱歉”是因之前突然删掉他而向他道歉。
他想,之前可是你主动加了我的微信,然后又一声不吭删了我的,这次你得多问一次,我才同意加回来。
哪知还未等一秒钟,对方听到拒绝的回答,立刻转身离开,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更别提开口挽留。
等到裴屿从人群中挤出来追过来时,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裴屿:所以做人要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