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翻我的东西？”谢云暄没有回答母亲的话, 直接反问道。
梁业琴抿起的嘴角显示出她心中的不悦。
她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谢云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谢云暄表情未变：“我想这和翅膀硬不硬没有关系。”
看到谢云暄云淡风轻的模样, 梁业琴心中的怒火蹭得烧起来——
“谢云暄，你以为你有你爷爷给你撑腰？要是让他知道你不顾自己的前途非要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一起，你猜猜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谢朗峰的才能并不出色, 甚至在刚成家进入家族企业时多次犯过很大的错误, 给企业造成很大损失。因此在谢云暄展露才华之后, 谢老爷子颇有要安排跨代继承的意思。
这也是为什么, 谢家父母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好好培养谢云暄。
也正因此，在对待谢云暄的教育上，谢家父母无法插手太多。
只是谢云暄与谢浅的这件事, 梁业琴完全无法接受。她相信谢老爷子同样也是如此, 谢家这次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听到这里，谢云暄终于确定，母亲知道了他和谢浅之间的事。
“我就知道当年不能收养她，她果然是个祸患。云暄, ”梁业琴放缓语气，好似衷心劝告, “我知道乔家的事让你不开心, 但除了乔曦然以外, 适合谢家的好女孩还有很多, 你别一时不查被谢浅这丫头骗了。”
这话听着尤其刺耳。
“是我喜欢的她, 和她没有关系。”谢云暄强调。
“你年纪还小, 分辨不出好坏, 其实这种女孩很不检点。”梁业琴又说。
“你说什么？”
谢云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从一向热衷表现和善角色的母亲的口中听到这番话, 他又说一遍：“是我喜欢她, 你反而要怪在她身上。”
他毫不留情面：“母亲，你应该知道，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以后也不必特意去翻我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抬脚就走。
看谢云暄态度强硬，梁业琴失控的声音在书房响起：“谢云暄，你给我听着，我绝对不会允许谢浅进谢家的门，谢家的态度也是一样！”
“你也别想对谢浅对什么，”谢云暄停住步子，转过身，“母亲也不必费心恐吓她。”
说完，他直接推开门离开。
“云暄！云暄！”
梁业琴急忙追出去，却脚下踉跄停留在书房门口，差点瘫坐在地上。
关于谢云暄与梁业琴发生的这场争执，谢浅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的早餐桌边，梁业琴很刻意地避开谢浅，不与她说话，也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谢浅注意到对方的眼皮有些红肿。
只是以她的立场，她没有资格对此表达什么。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去学校的路上，谢浅忍不住问身旁的哥哥。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过，茜茜，你不必担忧母亲给你说的话。”
谢云暄没有正面回答谢浅的问题，反而意有所指。
谢浅听到这话，愣了一瞬，漆黑的眼睛隐藏了浓郁的情绪。
她犹豫几秒：“哥哥，你今天下午放学后还要留在学校吗？”
谢云暄点头：“抱歉，我最近太忙了。”
谢浅反而笑了，有些期待地抓住谢云暄的袖子：“那等哥哥不忙，我们再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吧，我还想听你讲题。”
“好。”谢云暄自然答应下来。
谢家解决了吴丰带来的麻烦，学校中果然没了之前投向谢云暄和谢浅的奇怪视线，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之前的议论一般。
只不过谢浅现在也不再在意这种事。
在学校的一天如往常一样。
直到放学后，谢云暄照常去了学生会的办公室，他以为谢浅会独自回家。
可惜谢云暄并不知道，此时的谢浅正独自坐在出租车后座，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出租车行驶将近半小时，到了一处医院门外。
这是一家精神卫生中心，这里位于城市近郊，环境幽静，人烟稀少，空气清新，是适合病人休养的好地方。
谢浅已经提前预约，缓步走进医院。
她曾经的养母林鑫就住在这里。
这些年，谢浅一直都知道林鑫所在的医院地址，但除了多年前那唯一一次给她留下噩梦素材的探望之外，她没有再来看望过林鑫。
就在这时，032忽然出现在谢浅的脑海中：「宿主，你真的打算离开谢家吗？」
自从猜到谢浅的打算后，032默默自闭了几天，发觉谢浅并没有要安慰它的意思，这才冒出来尝试努力劝说宿主继续任务。
“当然不是。”谢浅的神色很平淡，她纠正032的说法，“我并不是要离开谢家，而是要努力做自己的选择。我想我会尽力说服谢家，无论留在国内还是出国，无论选择什么专业，怎样都好，我想做自己的选择。”
032：「好吧，那宿主要继续加油完成攻略任务哦。」
谢浅：“放心，我不会忘的。”
与系统交谈间，谢浅已经走到医院内。
草坪上，不少病人正在散步，或者小声与旁边的护工交谈。明明是医院，可他们的神态却无比平静，一切动作都褪去了城市的急躁，无论是十分钟十小时十天还是十年都不会有所改变，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
林鑫正坐在轮椅上，前面是草坪，神态温和，她静静看着草坪上溜进来的一只小猫。她的护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动静。
谢浅抬脚，一步步走近，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林鑫的面容与记忆中相差不大，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在周身更添温柔的气质。
谢浅平静地看着她，像小时候刚到谢家时被要求的那样低声喊她：“林阿姨。”
不知为何，当年谢浅被收养谢隆和林鑫夫妻俩收养，但是并不允许谢浅喊他们“爸爸妈妈”。
对面，林鑫看起来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她扫了眼谢浅，接着仍盯着草坪上的那只猫：“看来小浅真是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胆小，竟然还敢来这里。”
谢浅听到这话，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背，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迹。想到往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小时候，谢浅曾有一次随着谢家的旁亲一起来这所医院看望林鑫。那时，谢隆已经去世，林鑫又必须长年住在医院，谢家没有其他人照顾她，在谢成林的安排下，谢浅住进了谢朗峰和梁业琴的家中。
她偶尔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养母，可是谢家父母从不来这里，谢浅虽然想来看看林鑫，也只能在某个周末跟随不熟悉的谢家亲戚来这里。
她只来了一次。
因为那次，谢浅被医院中一个突然发病的病人伤到，右手划了道长长的伤口。
如今多年过去，伤口早就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手上的伤痕早已痊愈，可糟糕的回忆，已经化作可怕的梦魇，常常在心灵脆弱的时候对她肆意张牙舞爪。
“您当年说的话，我一直不敢忘记。”谢浅很平静地说。
听到这话，林鑫终于看向她，眼神中满是好奇：“原来今天来找我是为了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小浅想我了呢。”
谢浅没有回话，看着对方，想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只不过是像养了只小猫小狗一样。养只宠物而已，根本不费心，况且我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早就停止，所以你也不必感激我，也不要再来烦我。”林鑫竟又重复一遍当年在这个医院里对谢浅说的话，那句无数次出现在谢浅噩梦中的话。她说完，笑着抬头望她，“抱歉哦，阿姨当时说的话伤害到小浅幼小的心灵了吗？”
谢浅没再像第一次听到这话时那样伤心难过。
“感觉阿姨也只是实话实说，这没什么。”谢浅竟也笑了一瞬，“其实现在再回忆起当年在家里的生活，您对我一直很好。阿姨，请问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年福利院里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您就选中了我呢？”
“为什么？”林鑫重复一遍，像是在问自己，她想了想，继续道，“谢浅，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养父去世养母住院，谢家仍然愿意留着你？”
谢浅的手抖了一下。
她瞬间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的天空，又强撑着重新对林鑫笑着。
“被我猜中了啊。”林鑫注意到谢浅的表情，说话的语气竟有些惋惜，“小浅，你我好久不见，难道不应该先关心对方这些年的生活吗？你怎么不关心阿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呢？”
“阿姨，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谢浅问她。
听到谢浅真的这么问，林鑫反而笑出来，她几乎要拍着腿笑出眼泪，“小浅，你好可爱，你怎么这么可爱。”
因为察觉到林鑫的情绪激动起来，护工急忙往这边走，想要终止这次会面，林鑫对护工摆摆手，让对方继续留在原地。
她收起笑容，又重新看向谢浅，这次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想知道这一切，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想告诉你。”
她继续说：“你不会想知道的。对你来说，那不是个好答案。我可不想再在这里看你哭得那么凄惨。”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谢家收养我的原因，”谢浅蹲下来，与林鑫平视，同样很认真地说，“这决定了我未来的选择。到底是留在国内，还是出国，是坚定地走自己的道路，还是放下我自己的想法。”
“谢家强迫你出国？”林鑫愣了一下，一下子明白了谢浅的意思，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他们让你出国？谢家图什么？”
谢浅没想到林鑫竟猜的这么准，心里被吓了一跳，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本就不打算瞒着林鑫：“是很突然的事，所以我也不明白原因。原本只是打算让我去别的城市做老师的……”她越说越犹豫。
林鑫又笑了出来：“是梁业琴的主意吧。怎么，难道你有以后做生意的打算吗？想进入谢家的家族企业？他们难道还害怕你抢家产？”
谢浅摇摇头。
“那她和谢朗峰是为什么要让你离开谢家？”林鑫想了想，灵光一现，“谢浅，你该不会和谢家那小子在一起了吧。”
谢浅这下不说话了。
见她的表情，林鑫终于皱眉：“谢家没一个好人，你无依无靠，他们能把你吃了你信不信。”
“哥哥对我很好。”谢浅立刻反驳。
“呦，还不许我说他。”林鑫表情不屑，“恋爱中的人就是不清醒。”不过当年她自己也是如此，就不批评谢浅了吧。
谢浅小声辩解：“还没有恋爱。”
“什么？”林鑫没有听清。
“还没有。”谢浅说，“我和他，还没有恋爱。”
“还真是个小可怜。”林鑫啧啧两声，改了主意，“既然如此，那我告诉你也无妨。”
她说：“和谢云暄那小子恋爱的事，你自己随意决定。不过作为你曾经的养母，我得提醒你一句，谢家无权逼迫你做任何事，你不用因为他们养你一场，你就委屈自己任凭他们操控你，给你安排人生。”
看到谢浅不解的目光，林鑫终于直白道：“小浅，放心用谢家的资源，这都是谢家应该做的。不对，应该说，这都是谢家欠你的。”
“什么？”谢浅愣住。
“他们收养你，这本就是谢家欠你的。”林鑫重复一遍。
说完，她又喃喃道：“其实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比起你，我更不喜欢谢家。”
许是谢浅的到来让林鑫想起了曾经在谢家的往事，说到这里，林鑫的眼神忽然迷茫起来。
「宿主，」032突然提醒，「感觉她的状态有点不对，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谢浅仍旧不动，见林鑫不再说话，急忙继续问：“为什么？您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说养我是谢家欠我的？”
“阿姨，阿姨您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林阿姨，求你告诉我，当年谢家为什么留下我？”
可无论谢浅怎样问，林鑫都不再言语，重新痴痴地看草坪上的那只猫，开始急促的呼吸。
护工立刻赶来：“病人情绪激动不适合继续会客。您好，你的见面时间已经到了。”
谢浅站在原地，看护工推走林鑫的轮椅。
她想继续问，她内心还有很多疑问。
可是林鑫重新回到病房，这里已经没有人能解答。
寒风吹过，天色暗下来，谢浅摊开手，一滴水落在她的手心。
天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