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更大, 他们待在室内也能够清晰地听到雨滴砸到窗户和地面上的声音，店员急忙关好窗户。
罗穆宁慢慢抽出手，她的目光很平静：“看来我猜错了, 抱歉，你就当我刚刚没说过那些话。”
她说完又要转身离开。
俞修谨急忙起身跟上她：“我不喜欢她。”
他又说一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罗穆宁的声音平淡, 似乎不包含任何情绪。
“那你——”俞修谨犹豫几秒, 声音有些苦涩, 他继续说下去, “你之前说你不再讨厌我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不确定罗穆宁之前的这句话还是否作数。
罗穆宁已经走到店门口，她用力推开玻璃门，空气很潮湿, 微风夹杂雨水迎面而来, 沾湿她的脸庞。
咖啡店的店员急忙走上前：“你好，请问你需要雨伞吗？”
店里有额外准备的雨伞，顾客可以使用，下次来时再归还就可以。
罗穆宁道谢, 接过雨伞。
她看到雨滴落进地上的水洼，水波一层层推开。
罗穆宁转身, 看向身后沉默无声的人。
“要一起走吗？”她问。
俞修谨立刻跟上。
两人撑着一把伞在雨中漫步。
因为下雨, 风有些凉, 罗穆宁披着俞修谨的外套, 很熟悉的雪松香气包裹着她。她认出这是她上次生日时俞修谨送给她的香水的味道。
滴滴答答的雨声掩盖了其他的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的狭小空间。
他们并肩往前走。
“我还没有给你生日礼物。本来说好周一就给你, 但我之前忘了。”罗穆宁看向对方, “等会儿我回宿舍拿给你。”
俞修谨应声, 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轻轻问：“拿到礼物之后,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吧？”
“当然，是什么给了你我们从此不复相见的错觉？”罗穆宁觉得这问题很古怪，“俞修谨，我们是朋友。”
她重复一遍，像是在对俞修谨强调，也像是强调给自己听：“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年的朋友。”
俞修谨没说话。
“你应该猜不到今年我给你买了什么礼物。”想到这里，罗穆宁忽然笑了。
俞修谨猜测：“该不会是和篮球相关的东西？”
“当然不是，”罗穆宁很吃惊，“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之前约我打篮球就是因为这事。”他解释。
罗穆宁摇摇头。
他们走在路边，正好走到一处公交站点的附近，一辆途径A大的公交车正好到站。她岔开话题：“你要和我一起坐公交吗？”
“好。”
公交车上人不多，雨伞收起，他们并排坐在后排的位置。
车子摇摇晃晃往前走，外面的景色开始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
恍惚间。他们仿佛在一起跨越时光。
罗穆宁侧头看向窗外，窗户玻璃模糊映出她的脸庞，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罗穆宁和俞修谨很少一起坐公交。
少有的一起乘车的记忆是在他们读高中时的一段特殊时期。
他们二人在同一所高中读书，但两人的家在不同方向，哪怕在学校能够遇见，可每次一出校门就要走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们都没有与他人一起回家的习惯。
但是有段时间，每当下午放学，俞修谨会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与她一起乘公交回家。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跨年级的篮球赛。
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多余的力气总要消耗在一些代表着青春色彩的互动上。
比如篮球赛。
罗穆宁与俞修谨高二那年，他们所在的高二年级组建队伍与高一年级的队伍进行了一场比赛。
这场篮球赛并非由学校正式举办，而是由学生自行组织训练。
俞修谨被拉过去做首发队员，他经常打球，更何况只要他参加，高二年级的队伍会多很多加油声，不止来自他们自己年级，还有很多来自高一和高三的学生来充当他们的啦啦队。
罗穆宁不会运动，只能在场外做啦啦队，帮忙递水，偶尔随着同学一起喊几句加油口号。
比赛进行的时候，她大多时间都静静站在场外看他们打球，很专注地看。
因此，她也不知道高一球队中的学弟是在何时注意到她。
那人带着自己的两个朋友在课间找上罗穆宁，说想和她交朋友。
罗穆宁见多了这种人，知道他们的“交朋友”并不是交普通朋友。
她对此毫无兴趣，果断拒绝。
一般来说，这件事会就此揭过。
但那个学弟很明显不是正常思路，他竟然从此缠上罗穆宁，常常在学校里各处蹲守罗穆宁。
她对此不胜其烦。
罗穆宁不愿为这种事浪费自己的时间，她直接把这事上报老师，学校果然很快处理了这件事。
那学弟很快来找她道歉，态度很诚恳，罗穆宁便没再纠结这件事。
那时她太年轻，太相信人性和同学之间的感情。
就在她几乎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天放学之后，那人竟然在放学后跟踪罗穆宁。
那人竟和朋友一路跟着她，距离她不远不近，被罗穆宁发现后还有恃无恐，甚至还口头威胁她，说了些令人作呕的话。
回到家后，罗穆宁立刻把这件事告知父母。隔天，学校处理了相关同学，并加强了安全管理。
出于安全考虑，那天之后，罗穆宁一直坐家里安排的专车回家。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太麻烦，又因着那些人没有再出现过，她便继续坐公交回家。
只是，那天之后，学校里又出现了一个放学后一路跟着她的人。
是俞修谨。
他总是与罗穆宁坐同一班公交车，态度很淡然，偶尔与罗穆宁对视后还会点头打招呼，仿佛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罗穆宁又不是傻瓜。
终于有一天，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坐到俞修谨的旁边，忍不住问道：“俞修谨，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没有。我没跟着你。”他看起来很冷静，“恰巧顺路而已。”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罗穆宁不相信他的说辞。
俞修谨看起来早有准备：“哦，我不是回家，我打算去其他地方，每天都能遇到你，还挺巧的。”
“你要去哪里？”罗穆宁说，“我和你一起吧。”
俞修谨只能硬着头皮带罗穆宁下了公交。
站点附近正好是一条商业街。
“你每天都来这里买东西？”罗穆宁问他。
“嗯。”俞修谨继续点头，“因为这里有很喜欢的东西。”
“是什么？”罗穆宁打破砂锅问到底，“很喜欢的东西一直没买吗？”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要继续询问，俞修谨随意指了家店铺。
正好是家礼品店。
他们走近，店铺的玻璃橱窗摆着一个很精致的星空灯，旁边还有一句广告词：“送给你每个夜晚的好梦”。
“星空灯？”那时罗穆宁很吃惊地问，“你喜欢这个？”
“嗯。”俞修谨眼神中开始出现慌乱，他强行撑住镇定的表情。
“真看不出来你的风格是这样。”罗穆宁瞥他一眼。
“嗯，是的。”俞修谨似乎开始自暴自弃，他应声，“因为我平时比较会伪装。”
罗穆宁终于笑出声。
她很认真地看着俞修谨：“俞修谨，你才不会伪装呢，我知道你为什么最近总跟着我。”
她抱着书包，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防狼喷雾展示给对方看。
“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俞修谨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接着仔细询问道：“这个会有用吗？”
罗穆宁想了想：“那我从明天起继续坐家里的车回家，你就不用每天绕路啦。”
她第一次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
“好。”少年的耳朵悄悄红了。
公交车很快到站，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罗穆宁与俞修谨一起下了公交车，雨已经停下，他们收起伞，慢慢走在校园里，偶尔旁边人注视的目光扫过来，他们并不在意。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俞修谨静静在外面等待。
罗穆宁回到宿舍，很快拿出礼物盒，她急忙小跑过走廊，然后在快要靠近宿舍玻璃门时缓下脚步，稳稳迈步走出宿舍走到俞修谨的面前。
两人对视。
“俞修谨，你是个好人。”罗穆宁开口说。
俞修谨很吃惊她的这句话。
好像从未有人在送礼物时对他这么说过。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罗穆宁没有回答，她将礼物盒交给对方，看着对方拆开，看他露出更加吃惊的表情。
你等下还会更惊讶的，她想。
于是，罗穆宁终于开口。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下午，在微风悄悄吹拂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的时候，她很认真地对俞修谨说：“俞修谨，其实，我喜欢过你。”
俞修谨睁大眼睛，瞬间的欣喜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可是这种欣喜转瞬即逝，沉浸在幽深的潭水中。
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意思。
我喜欢过你。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俞修谨的脸慢慢变得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