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座山的信息。
在发掘现场,我几次想找组长请假几小时,每次抬起头看见大家忙碌的身影后随即作罢,终于到了收工的时间,我没有吃晚饭便飞奔出去,只听我爸在身后喊,我在车里回了一句:“找爷爷!”也不知道尘土飞扬中他有没有听清。
这次十几分钟的路程中我想了很多,不像前一次脑袋一热就冲了过来,这事在我脑子中过了一整天,我已经在心中整理出我的思路。
农村的砂石路没有红绿灯,天一黑路上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我把油门踩到底,向爷爷家疾驰。
论开车的技术我现在还是很自信的,刚开始学车考驾驶证时可不是这样,上大二的那年课程不是很忙,同学们都在课余时间学点什么充实自己,我彼时身无一技之长也无斗志一两,看着我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地来回,陆秦延看不过去了,非要我利用空余时间做点什么,给他打工我是不会再去了,当然,他也不稀罕用我。
后来看见很多同学开始报驾校考驾驶证,陆秦延撺掇我报名,还给我列举了我学车的好处:首先我身边有他这种老手,即使我是比笨鸡蛋还笨的笨鸟,都可以保证我学会;其次我学会开车以后就有了出路,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话还可以给他当司机,专属的那种。
我用言语和拳头对他表示了感谢。
说说笑笑地还是报了名,理论知识考试自然顺利,困难卡在我练车的实际问题上,来回去驾校练车路程太远耽误时间;如有去驾校练车自然有教练在旁边指导,那样就没有了陆秦延的用武之地。
怎么能少了他的存在感,所以我练车这事他大包大揽地全归在了他身上,车很多,他身边那些人听说这事巴不得把自己的爱车积极主动送上门让我们练手,我这珍惜物品的好青年自然是不愿意伤了别人的心爱之物,拒绝了大家的好意,最后用了陆秦延车库里停在那接灰的一辆桑塔纳练手。
其实我们两个人能对的上的空余时间是少之又少的,我倒是没什么事,陆秦延还要去他那小公司忙活,可以说是百忙之中教我学车了,可我并不想感谢他,因为这教练的脾气真是太急了!
我一新手本来已近很紧张,他还坐在旁边叨逼叨叨逼叨,最后我手心冒汗,脚底打滑,倒车入库时一脚油门当成了刹车,直接撞上了车库的后墙,在砖墙砸落中陆秦延终于紧紧闭上了嘴。
至此我练车时他再不敢瞎指挥乱指挥了,我完全是靠我自己的勤奋摸索出来的技术好嘛!
把车停在爷爷家院墙外,我要整理一下情绪,保持脑子的清醒再下车,这次一定要问出我想知道的内容。
我进屋时爷爷刚吃完饭在喝茶,看见我来了很高兴。
唠了一会儿家常,奶奶看出我好像有话要跟爷爷说,拿了件鞋样儿去隔壁找婶婶做鞋去了。
等我去把茶壶续满,看着炭火盆上蒸腾的热气,爷爷平和的开口。
他透过蒸腾的水汽看着我的脸,和蔼地说:“说吧,你来找爷爷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斟词酌句:“爷爷,您知道的,考古队的工作我是新手,总有比大家更多不懂和好奇的地方。”
“我想问的是,关于古城遗址除了我们现在知道的信息以外,您没有一点额外的信息吗,比如传说也算。”
“你们现在知道多少了?”
“我们目前只能根据出土的文物判定古城的年代,但它具体的用途和名字我们还没有明确。”
爷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飘在水面的茶叶又放下了,说:“我不是科研人员,不懂得遗址发掘的价值和意义,我对它的热爱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家乡。”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述也不是热血上涌的激情,有的只是对生养自己这片土地的深沉的爱意。
“我懂您,这也是我的家乡。”
爷爷慈爱地看着我说:“我知道的都是一些口头相传的故事,你还要听吗?”
我打定主意点头:“嗯!”
这次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慢慢地向我讲述了他从小听来的故事。
我们本不是这片土地的原著民,许氏家族算是最早踏上这片土地的外来人口,爷爷的爷爷在鸦片战争以后那段岁月里,带着全村的同族人逃离了原本的村庄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就连爷爷的爸爸还没有出生。
一村百余位许氏族人一路向北,爬山涉水,历经风雨和祸乱,到这里落脚时只剩几十位,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因为不适应长途跋涉的疲累和饥饿病死饿死在路上,一小部分人是因为在途中经历了抢劫一类的祸事。
走不下去的或中途返回,或就地停留,最终跟随大部队迁徙到这里的就是现在生活在这里的许氏家族的祖辈。
那时的山海关外,茫茫林海万顷荒地,自古以来的人口稀少加上自然环境的恶劣,让这片黑土地迟迟没有过多人类的参与。
以前都是犯了大罪的人被流放才会来的苦寒之地,现如今成了祖辈们拼死也要闯来的世外桃源,在那一场帝国没落的时局里,穷苦百姓的心中只剩下“安身立命”这唯一的主题。于是他们抛家舍业于是他们背井离乡于是他们颠沛流离。
我们家族这一支队伍还算的上是极其幸运的,没有中途因为传染病被团灭也没有被土匪掠去,但初道这里的日子不算太平,只有十几户的村寨不愿意收留他们这么多人,人人自顾不暇的年代要用什么去接纳凭空出现的这么多人口呢。
看着眼前的山水,大家决定不再继续前行,没有房屋他们就砍树造房,没有土地他们就开垦荒原,没有吃喝男人们就上山打猎摘野果割野菜,凭借着顽强的生存意志,许氏族人终于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根。
村寨建起来了,日子过起来了,马匪也招来了。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来往于林海和村落之间,打家劫舍是常态,特别到了冬季颗粒无收的时候,匪贼才不管你们是不是同样穷苦是不是遇到了灾年,他们一惯的照抢不误。
新建的许家堡子成了他们眼里待宰的肥羊,隔三差五的骚扰让族人的生活不得安宁。
大家知道,修再高的城墙也不能抵挡他们的侵扰,高高围起的城墙挡住了他们的同时也困住了我们,跟土匪的正面对决已经迫在眉睫。
为了让妻儿活得太平,男人们站了出来。勇敢的祖辈与深山里穷凶极恶的土匪鏖战到底,最终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人们总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事实上没有哪一块土地是罪恶的,坏的不是地域是人心。
当骑着高头大马的土匪被打的七零八落再也撑不起气候,当附近的村民看到了许家堡子中的人生存的决心,他们终于没有顾忌的包容接纳了这些外来的可怜人,自此融合成了村庄起初的模样。
我听得入神,恍惚间好像也体会到了祖辈那段生存之战的艰辛,同时我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爷爷,听起来咱们以前的村庄是个建起来的村寨,有高高的围墙的那种城堡,可为什么现在荡然无存了呢?”
爷爷稍稍眯起了眼,努力的回忆着:“原来是有个村寨,我小时候还在那里住过几年,不过那时我还太小,不记得具体的村寨样子了只记得高高的围墙长长的巷道,窄的地方只能通行一个人,每家每户都可以通过道路相连通,所以我时常跑丢。”
回忆起童年,爷爷神态很是轻松。
“不过后来慢慢的大家陆续搬离了那里,搬的搬拆的拆,寨子也就变得破旧不堪,荒废的时间长了,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等我长到十几岁的时候,那里早就是一片耕地的模样了。”
爷爷说道此处停了下来,像是知道我一定有问题要提,他点起了手中的旱烟等我发话。
这个问题在我知道北部洼地有老村址的时候就一直萦绕在我心间,此时我怎能不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们要举村搬迁呢?”
爷爷看着我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笑笑回答我:“因为那里地势低,不适合居住啊,以前水大的年头总是挨淹。”
“那为什么建寨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地势的问题?”
“因为祖辈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地势环境,等把周围的草草木木都砍光了才看得出来,那里的地势最低。”
“为什么初建时没搬而是生活了很多年以后才决定搬迁?”
“辛辛苦苦建的,哪能说搬就搬呢?”
爷爷,您这个答案很难服众啊!我干巴巴的眨眼。
爷爷又吧嗒了一口烟慢慢的给我解释:“那是因为起初的时候没有遇到水患灾年。”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看我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爷爷安慰着我:“是你说你来问,我答,而我也告诉过你我知道的也紧紧是口头相传的故事,我没有记述过历史,也没有参与修撰过县志,无非是比别人早生了一些年月,知道的也仅仅是这些。”
我不甘心:“可您每日都生活在这里,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活得久不代表知道的多。”
今天的爷爷让我觉得很陌生,虽然我们面对面而坐,但是给我一种他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而他看我好像也很陌生,似乎透过我的身体看到了不认识的人在探究什么。
微妙的气氛下,我只好换了话题,说起了最近的工作和上一次的访谈,随即想起李二蔫他娘的现状,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爷爷听,爷爷听完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又抽了一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