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院子里暑气正盛,吃完了午饭的人们纷纷躲进屋里或树下乘凉,休息,房前屋后静静地没有一声响动,树上的知了聊得正欢,屋里能和它们应和的只有滴答滴答走路的老式石英钟了,
这个时候吞咽唾沫的我也成了声源。
奶奶点点头道:“是啊,这组柜子可是有年头儿了,”说着似是腼腆地笑笑:“这还是我和你爷爷结婚时他家里给定做的呢,你别看它们现在不时兴了,在当时可是结婚时的大彩礼呢。”
回想起那段时光,像是唤醒了奶奶美好的回忆。
她轻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地说:“那时候啊,你爷爷家里很穷,不对,应该是格外的穷,因为他们家孩子多啊,那么多的兄弟姐妹要养活,他又读书读的最多,家里的农活都是其他兄弟姐妹分着做的,所以,当你爷爷当了村书记又到了成家的年龄,就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我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华和朴实,才不顾家里反对一门心思地嫁给了他。”
我睁大了眼睛听故事,这事情我是第一次听说,估计我爸都不知道吧。
奶奶在我心中就是一位受人敬重的长者,一辈子为了家庭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有些默默无闻,因为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自称许魏氏,就是这位以冠夫姓为名的女人,迈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养育了照顾了一大家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觉得委屈了我啊,结婚之前到处寻一些好的物件添置家里,可是那年代都穷,哪里来的好东西呢,最后他想了一个主意,没有东西他就自己造,没有物品就自己产,然后他就找到了他的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那人擅长木匠的画工也很不错,心灵手巧,两人就一起琢磨着好几个月做出了这组柜子,在结婚当天摆出来,震惊了好多人。”
奶奶说着响起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笑的很开心:“然后啊,就有好多人追着他俩让他们帮忙做家具,你爷爷差点转行!”
还有这么一段可乐的事情,我听的也很起劲。
“最后你爷爷坚持不再接活,把家具的任务都推给了他的朋友,就是咱们村里小二楼的主人孙画匠。”
我有疑问:“您不是说跟爷爷一起做家具的是位木匠吗,怎么推给了孙画匠?”
“那位木匠啊就是后来的孙画匠,在这之前大家喊他孙木匠,后来他刻画的家具受欢迎很抢手,他就随即开起了做家具的营生,因为会做的多但是能画的少,最后做成的家具就都由他来雕花,天长日久的啊 ,大家就都叫他孙画匠了。”
原来这位还是多才多艺的主儿。
“那您知道他作画的主题是什么吗?”
奶奶不懂:“啥是主题?”
我说:“就是他画的和雕刻的都是些啥?”
奶奶端详了一眼柜子,说:“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些啊,就是什么喜庆画什么呗。”
转念又说道:“哦,好像记得他们也说过刻一些别的留存下来。”
我追问:“别的,是什么?”
奶奶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说要把什么东西画下来保存,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那时候男人们的事情是不让女人掺和的。”
我心里是知道这么回事的,那时候的人能吃饱不饿就已经是日常生活中最关心的事情了,哪有几个人的心思会关心别处呢。
奶奶看我失落的模样,安慰我说:“你要是真想学,想知道他还会画什么,你就去直接问他好了。”
登门拜访这件事会不会太过于唐突呢?这样老式的工匠技艺已经很少有人学习了,我要找个什么样的缘由呢。
奶奶看出我的犹豫,说道:“你不要担心他不告诉你,他是你爷爷最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性格孤僻越到老就越爱清净,再加上后来身体出了点毛病,这几年啊不常出门走动了,你小时候他还经常来咱家,还抱过你呢。”
我这人的记性差到高中三年跟谁同桌过都记不住,哪里记得更小时候的事情呢。
我顺嘴接话:“啊,是爷爷的朋友,那也是村里的老人了。”
“是啊,全村里我们这岁数还健在的老骨头儿也没有几个了,都是老村里迁过来的,格外亲一些。”
我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字眼,问道:“奶奶,当年村里人为什么会迁址啊?”
奶奶诧异的抬头看我,说:“那天你爷爷没告诉你吗?”随即想到什么:“是了,你爷爷一定是想到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能信那个呢?”
我更加迷惑了。
奶奶示意我坐的离她近一些,我挪着屁股底下的小凳,噔噔地蹭到奶奶跟前洗耳恭听。
奶奶小小声地开口说:“老宅基地底下有人!”
脑袋嗡的一声,后脑勺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发木发麻的感觉,眼睛瞪的也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就在我的想法要往一些不可说的思想上跑偏的时候,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教育理念硬生生地拽住了我,及时调整我的念头。
“有人?是说打地基的时候挖到了深埋的一些荒冢孤坟了吗?”
奶奶摇头:“不是,”然后看了一眼门口,又稍稍靠近了我一些,趴在我耳边用手挡在嘴边轻声说:“是地底下有人家居住!”
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惊恐道:“那怎么可能?!”声音不自觉地上扬。
奶奶赶紧拍拍我的背,顺着我的胳膊上下轻轻地安抚我:“别怕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互相不打扰。”
我承认我此时脑袋有些发蒙,理智告诉我这绝对是不可能的,神话传说要的就是这种离奇的刺激,但另一半的冲动又促使我张嘴问一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内容:“他们怎么肯定地底下有人居住?”
奶奶看我镇定下来,怕是再吓到我,斟酌着说:“我也是听来的,其实没什么的,就是早年村里吃水都要打井嘛,一般村里只有一口井,就是那种老式的水井,直径1-2米,要打到地下20-30米深的地方才能有水的那种。”
奶奶说的这种水井我见过,不过不是在我们这,而是一位同样居住在农村的亲戚家见过,他家那口老式井已经弃用了,原因是取水困难,需要手摇井绳,一桶水摇上来又慢又沉,一不小心手柄反劲儿回去还会打到人的下巴,危险的很。
我们小时候见到那样的水井都特别兴奋,比着赛要去摇水上来证明自己力大无敌,成了我们验证新奇事物的玩具。
“有一年干旱,井里能摇上来的水越来越少,全村人都很着急啊,他们也知道是因为天旱地下水位变浅的原因。
于是就打算重新选地点再挖一口井,这次啊挖深点,可是也不知是打井的师傅技术不行还是天灾大旱地下无水,选了好几个地方都是白挖,最后你爷爷带着全村有力气的小伙子分成几组,每组各找地点同时进行,最后新井没等挖成,却出现了天大的意外阻止了这一切。”
“大家齐心协力挖了几处还是不出水的时候,都有点灰心丧气,就在大家靠在井边休息的时候啊,意外发生了。”
奶奶的停顿让我心急:“什么意外?”
“靠在井边的人听见了井底有人说话的声音。”
怎么……可能两个字我还没有说出口,奶奶看出了我的一脸不敢相信。
她说:“好几个人都听到声响 ,起初他们以为是风声或是回音,可越听越觉得那是人交谈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听清了那是地底下一家人讨论午饭做什么的谈话声,每组人都听到了不同的谈话声。”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从没听过如此离奇的故事。
可这不现实啊,说不通啊! 地下暗河不过在地表以下20-30米的位置,即使当年干旱再严重,也不过是多挖个十几米,怎么会是他们认为的挖通了“另一个世界”呢!
奶奶继续说:“这件事传开以后啊,村里人都认为是打扰了地下的“人家”所以不再敢住在那里了,才重新选址搬离了出来。”
奶奶一口气说这么多面色倒也平静,但对我来说这故事过于玄幻了,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我僵硬的转动着脑袋,就快听到脖子咔咔的抗议声音了,我现在情愿痛一下,让我的大脑清醒清醒。
奶奶看我状态不对,以为我排斥她说的是封建迷信,转过话来说她说的也都是听别人传的,不一定当真的。
奶奶告诉我的村子迁址的原因跟爷爷告诉我的完全是两个版本,一个基于现实一个过于魔幻,理智告诉我爷爷说的才是基于现实,奶奶的版本过于魔幻,但是头脑中也有一种想法在支持着我。
村寨搬迁不是一件小事,让全村的人完全舍弃建立完善的村寨,改迁地址搭建东北平原最常见的平房民居,这不是一个小的因素就可以让所有人甘心舍弃原来的环境的,一定是发生了一件可以让全村寨百姓都觉得此地不可久留,非搬不可的事情。从这这个角度,似乎奶奶的搬迁版本更具有说服力。
我小时候生长在农村,有关怪力乱神的故事不是没有听说过,诸如小孩子吓丢了魂要敲盆招魂这种充满仪式感又封建迷信的行为也是有幸参加过的。
当时以为灵异的力量不可小觑,长大了上了学懂得了自然科学,回想起类似的事情才发现那仪式也只是仪式罢了,不具有任何神秘的力量。
但此时我的智商似乎又被奶奶的说辞带到了小时候靠在她怀里听故事时候,一门心思地想要验证奶奶所说搬迁原因的可能性,可是,我该从哪里入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