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上忍受了一晚上臭脚丫子和□□红烧牛肉面混合的味道,我终于到了家。
我爸已经投身到遗址发掘现场了,我妈也在厂里继续她的事业,到家给他们分别打电话报了平安,我匆匆钻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大觉。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餐厅飘来的香味,我妈已经下班给我做好了晚饭。
我有低血糖的毛病,起床十分困难。睁着眼缓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刚从卫生间出来正好我妈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老妈把围裙解下随手挂了起来:“我就知道不用叫你起床,闻着饭菜味儿你自然就醒了。”
“是是是,我老妈最了解我了。”我腻歪的把胳膊挂上我妈的肩膀,蹭着她往餐桌前走:“让我看看你做了哪几样拿手好菜,是不是我梦里闻到的那些。”
“哇!还是我老妈跟我心有灵犀,我梦里梦到的就是这些菜。”
我妈笑着瞪我一眼:“少贫,多吃。”
饭桌上少了我爸,好菜都摆在了我面前,我妈还不时的给我往碗里夹菜。
“妈,够了够了,这是咱自己家,我吃饭又不会装假。”
“我是想让你好好地多吃一顿,明天到你爸那啊,能按时按点吃上饭就不错了,说不上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一顿好的呢!”说着又往我碗里夹了很多菜。
我放慢了狼吞虎咽的速度,手里筷子扒拉着饭粒,嘴上含混不清的说:“妈,谢谢你们。”从不擅长在家人面前表达感情的我,觉得当着父母的面说出感谢的话让人很害羞,低着头不敢看我妈。
“这孩子,谢什么!”我妈接的自然:“不过你也是真的长大了,竟然学会跟我们表达感谢了。”
她这么一说我更是不好意思了,支吾的说道:“不是,就是很感谢你和我爸能尊重我的想法,从不强求我做什么或者以后留在哪里。”
“强求有用吗?我还不知道你们老许家的根儿,一个个表面看着随和,实际上性子都倔得像头牛,要是你真的打定了什么主意,那是谁也拉不回来的。”
我妈就是我妈,从在我爸身上再到跟我的斗智斗勇,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已经把我们爷俩儿摸得透透儿的了,如果说我是孙猴子,我母上大人一定就是如来佛祖的级别。
“快吃饭,吃完饭我帮你一起收拾行李,顺便再给你爸带几件换洗的衣服。”
看吧看吧,她最关心的还是我爸。
短暂的相聚过后,我又踏上了去往小山村的旅途,这次虽是一个人回乡,但过程很顺利。
站前广场就有按点发车的客车,中途会经过村庄的高速路口,我只要到地儿下车就行。
春天路面积雪化尽,司机开车的速度恢复了正常,沿着新修好的高速公路向北行驶,出了市区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与冬天白雪覆盖的广袤无垠不同,冬雪融化,原本银装素裹的世界露出了它本来的黑色,掩埋在积雪之下的景色露出它本来的真实,有杂乱的荒草和堆砌的垃圾,有泥泞的水洼和不堪的破败,但更多的是隐藏在杂草之下正要破土而出的生命。
路好走了车程也很快,两个多小时我就到了村庄的十字路口,早已经给我爸打过电话,他已经派人来路口接我,话不多说直接上车到了遗址发掘现场,向考古队的人报了到做了登记,工作人员把我带到了营地,给了我可以进出现场的工作牌。
简单的交待了一下注意的事项和工作的进度,今天就没有我什么事了,可是我不是来玩的,既然来这参加实习工作,无论这里边有多少受照顾的成分,我自己面对工作的态度必须要端正。
放下行李箱,直接跟工作人员到了发掘现场,大片的田地已经被围起,入口处有当地派出所搭建的临时工作房,里边有警卫把守,进入人员都要做好登记,初见这阵仗,我就不敢怠慢了这份工作了。
我爸和组里的几位专家正在商讨下一步的发掘计划,我跟几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互相小声的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坐在后排听取、记录会议上讨论的内容。
很快会议结束,我起身跟我爸打招呼,他明显的很高兴,把我叫到身边跟在场的他的同事们问好,一圈招呼打下来,听到了很多年轻有为、子承父业的话,看着我爸充满红晕的脸,我只好笑笑没说什么。
回到营地,跟我爸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我的顾虑:“爸,当初我答应您回来参加这项遗址发掘的实习工作,是没看见现场的阵势,现在一见,我觉得以的经验很难帮到你们什么。”
“怎么,怕了?”我爸只是微笑。
“不是怕,我是觉得万一我做的不好再坏了您的名声。”
“工作就是工作,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你的工作,我们都各自全力以赴就好,哪有那么多相互瓜葛的关系。”
“这可是您说的啊!”
“只要你能认真对待每件事就好,你才刚来,现场经验又少,先帮着组里的其他人打打下手吧,不过,我相信你的理论知识很丰富,很快就会有用武之地的。”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只好在心里为自己加油打气,嗯!我能行的!
闲下来才想起要给陆秦延打电话报个平安,想了想还是只给他发了信息,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偏僻的小山村好像跟外边的世界有了距离,突然不想让这种突兀的感觉进入他的生活,就不打扰他在城里的灯红酒绿了吧。
天黑之后,考古队当天的工作也收了工,我和父亲开车去了村里,爷爷家早已准备好了晚饭等着我们回去。
一进屋,家人们都热情的迎上来打招呼,特别是奶奶,催促我用热水洗脸之后吃饭,休息。在堂屋转了一圈,怎么没看见爷爷,我问道:“爷爷他老人家呢?他还在村上忙吗?”
听见我问,一屋子忙乎着的人突然静了下来,随后又各自干着手里的活,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并且眼神闪躲,好像不敢和我直视。
我放下碗筷问我父亲:“爸,怎么了,是爷爷怎么了吗?”我一瞬间慌张起来,越想大家的神情越是不对劲。
“你别慌,爷爷只是有些身体不舒服在大屋休息呢,没事的,你先吃饭,吃完饭再去看他。”我爸倒是一派平常。
听闻爷爷身体不舒服,我还哪有心情继续吃饭,当即放下碗筷直奔爷爷房间。拉开爷爷的房门,门后还挂着一截门帘,我的手在触碰到门帘时缩了一下,这一下的心里只有我自己知道,紧张、害怕、恐慌、不敢面对。
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在我的记忆里,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上了年纪之后体格也很健朗,可能是常年住在乡下,干农活多运动的缘故,体质甚至比常年坐办公室的一些年轻人还要好,这次突然病倒让人猝不及防,我一时难以接受。
调整好心态和面部表情,我挑起门帘进了屋,爷爷屋内的火炕挨着南窗,窄窄的窗台下方紧紧的贴着火炕,窗台上摆满了各种花草,虽说都是一些没有名气的家花,可爷爷对它们照顾的很是细心。
我进屋的时候,爷爷正盘腿坐在那里给花修枝,浇水。看着爷爷的背影似是无碍,我的心稍稍平静了一点。
我用力的调整了一下面部神经,开口声音洪亮:“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闻声回头,脸上霎时布满笑容,手里还拿着小喷壶就向我这边挪动,嘴上连说:“我大孙子回来了!好好好,好啊!”
快挪到炕边时才想起手里还拿着东西,转身回去把水壶放好,又折回身来拉我的手。
我赶紧上前靠近爷爷扶住他老人家的身体,爷爷稍稍有些激动,抓着我的手用上了力气,我感觉到了疼痛,但我并未放手。
“爷爷,我回来了,您身体怎么样?”
“回来就好啊,我听说了,你是回来到你爸那个考古队工作的,这次可以待得时间久一些了吧?”
“恩,这次我一定好好陪您,您身体好些了吗?”我扶着爷爷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不放心的追问着。
爷爷宽慰的笑笑:“我没事,年纪大了总有些不舒服的时候,你放心啊。”
看着爷爷讲话状态轻松,我也顺着他的话说:“恩”。
“既然回来了,就要把心思放沉多跟着大家学习,把工作做好,不能让你爸难做。”爷爷只一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轻抚我的面颊。
从小到大我和爷爷的关系都很亲近,甚至有时候比跟我爸还要有感情,但是从我离家上学开始,爷爷已经很久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更何况像现在这样亲昵的拉我的手抚着我的面颊,一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堵在心口。
“爷爷一直都知道,你是家里最聪明最有想法的那个人,爷爷也相信你也会是那个最有出息的人,但是,你年龄还小涉世不深心思又单纯,以后在工作和生活上如果遇到解不开的疙瘩,一定要放平心态,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人和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爷爷急喘了几下,咳嗽了起来。
我连忙扶起爷爷,拍打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婶婶闻声进屋端过来痰盂。爷爷倒过一口气后身体放松了很多,但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有放开。
我莫名的紧张,赶紧端正的向爷爷保证会牢记他的话,以后做人做事都会成熟稳重。
爷爷这才欣慰的笑笑,又话了会儿家常,爷爷看起来有些疲惫了,我照顾他睡下转身去找我爸。
回营地的车上,我不安的问我爸:“爷爷的身体怎么会这么急转直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我们应该立刻安排他入院检查。”
“已经检查过了,在你回来之前。”父亲斜过眼看我一眼:“你以为我们这几个儿子是白当的吗?”
我知道我太着急了。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老爷子岁数大了,身体上的一些老毛病就找了过来,都不是大毛病,可能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卧床静养,少耗心神。”
“你知道爷爷怎么说?”
“……”
“他说呀,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寿数是多少,他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让我们看开,看淡。”
我沉寂在这句话中无法自拔,有种极其压抑的情绪笼罩着我,我把头低的很深,可即使这样我也躲不开这该死的情绪。
一个刹车,我爸把车停好。并没有叫我下车,他一个人拿起背包回了宿舍,我独自留在车里开解自己的情绪,这时候我很感谢我爸的体贴。
农村的夜晚更加漆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可能加上没有空气污染的缘故,夜空中的星星也似乎比城市里的更亮一些,我看着满天的星辰,从自我个体想到无边宇宙,可我还是参不透生死,我还是纠结存在就是存在,消失就是消失的区别。
幸好我不去修仙问道,不然我肯定是历届最难开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