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逐渐被夜幕笼罩, 背阴处的风尤其刺骨,北方干爽疏松的雪粒被刺骨的夜风卷起,落下, 又卷起。
“几点了?”
“才七点多,让他们先轮流眯一觉, 将近凌晨我们再出发。”
问时间的人拍掉自己帽子上的雪,忧心地说:“这雪刚开始下,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白天还好, 这大晚上的,路况本来就差,我就怕路上雪太深,到时候轮胎陷进雪窝子里耽误时间。”
仲烨然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飞机不够。”
空军火力不足,抢不到制空权, 白天车子一动就被轰炸, 只能晚上行动,还连车灯都不敢开, 甚至路上车子出问题,必须要打手电筒修车,也得在手电筒上蒙一层布。
仲烨然报名参加这场战役之前,早知道这场仗会打得异常艰难, 如今身处其中, 感受更为深切, 尤其运输部队还是敌军重点打击的对象。
但这个时期国内会开车的人太少了,又一批一批地死在战场上。
到后面,没摸过汽车的兵由稀缺的老师傅紧急训练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硬着头皮就上了。
所以哪怕知道死亡的概率很高,仲烨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不报名。
现在他手下的兵差不多就是那样,营还是这个营,人已经换了好几拨,老兵所剩无几。
来之前总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做点什么避免一些悲剧,可当自己深处时代的洪流之中才发现,个人能做的事实在太少。
谁也不敢去赌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会不会掀起蝴蝶效应影响整个战局或者害死更多的人。
思来想去,最好的做法,竟然是听从指挥。
而他也做好了自己也许会回不去的心理准备。
凌晨,山谷中响起汽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开始暖机。
“最后再检查一次就出发!”
一个士兵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跑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焦急:“营长,我那车没法启动了!”
“我去看看。”
仲烨然跟着士兵过去,检查后松了一口气:“发动机没出故障,不是什么大事。”
车上装着武器,不能用炭盆烤发动机,他叫来另外两个士兵:“大海等会儿你的车拖着小马的车,让他的车强制启动再松开,涛子你带着对讲机跟小马换个位置,你走最后面,万一小马的车又出问题,及时报告,以免小马的车掉队,听明白了吗?”
几人齐声:“明白!”
十几分钟后,车轮滚动将白雪碾进土中,车队顺利出发。
“诶诶诶——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江陵城利市巷中,姜榕也在顶着寒风骑着,或者说学车。
不过她学的是自行车。
自从姜榕知道聚宝街上那个‘受气包’公交车车顶上的大气囊特别不安全,随时有爆炸的风险之后,她就没再坐过公交车,路上遇到也得躲着让它走远,自己才会继续走。
但兴祥成衣铺在江凌的一分店和二分店跟聚宝街总店距离太远了。
她每次去巡查来回,都要额外花一笔坐黄包车的车费。
因为巡查是她自发加上的工作,并非老板要求,所以这个车费,店里不报销。
姜榕算了算账,在这上面花的车费,加上平时非工作时她出行,比如去江凌市图书馆看书,花的车费,一年下来,所有交通费加起来差不多够买三分之一辆自行车了!
这自行车买了之后,可不止能用三年!
姜榕特地请周大娘帮自己打听过,周边有自行车的人中,用得最久的一辆自行车起码得有十年了!
她听了这个消息后,果断决定弄一辆自行车来代步!
以姜榕目前的薪资水平,买一辆自行车绰绰有余,但这不是还有系统么。
要是能免费获得,谁还愿意花钱买。
更别说她攒的自行车票碎片快够一百张了。
在上个月月底,姜榕领到工钱的第二天,打开丰收礼包后,她又拿到十张自行车票碎片,凑够九十九张。
第二天签到的时候,附加栏又刷新出一张,于是她终于在那天兑换了一张自行车票,满心期待着能换辆自行车骑一骑。
结果这个自行车票竟然也跟工业票一样,暂时还不能用!
虽然姜榕早就对此有所猜测,但猜测真的变成了现实,也不免感觉有些扫兴。
不过车还是要用的,姜榕只好去车行花钱买了一辆。
今天是她学着骑自行车的第二天,勉强有点样子了。
然而每次迎面有人走过来,姜榕一紧张,还是免不了蛇形走位。
终于骑到八号院门口,姜榕下了车,感觉手有点抖,腿也有点软。
抹了一把汗,决定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路过周大娘家,看到放缝纫机的屋子门口聚集了好几个人。
心中感觉有些意外,以前周大娘和陈大爷还接一些杀鸡鸭鱼、做饭送饭、洗衣缝补之类的杂活时,他们家门口有这么多人很正常。
但是自从周大娘找到伺候人月子的活,并且稳定有客源之后,陈大爷既要负责缝纫机出租的小生意,又时不时有人来找他去做一些修修补补的活。
他们已经彻底不接那些杂活了,怎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在他们家围着?
姜榕好奇地凑过去,发现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女同志,而且全都特别认真地看租缝纫机用的人用缝纫机。
甚至识字的人还特地弄了个本子,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人家没有不让看,姜榕就瞄了一眼,那上面记录的,全都是缝纫机的使用方法和一些小技巧。
“你们怎么突然都来学这个?”姜榕找了个人问。
那人背对着姜榕,听到她的话转过来看时,眼中带着防备,看到问的人是姜榕,防备尽数散去,反问道:“姜顾问你竟然不知道?”
她左右看看,这里的人除了姜榕,其他都是知道那消息的。
而姜榕自己有高薪工作,不会跟她们抢,但后面说话时依旧压低了声音:“江凌服装厂要招一批临时工,听说会缝纫机的优先录用!要是以后产量不减少,没准这一批临时工就能转正了!”
姜榕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陈大爷说前几天到往后一个星期,缝纫机的排期都满了。”
有些人恨不得晚上都来点着煤油灯练习,可惜那屋子里的地上一天下来全都是布料、线头的碎屑,陈大爷担心晚上没人看着容易走水,他也上了年纪熬夜身体受不住,就没同意。
有人听到她们的对话,也转头看过来:“姜顾问,你哪天休息?我们想租缝纫机都没排上时间,你休息那天晚上能不能换你来管缝纫机这屋子?我们都想多练习几次,晚上那段时间我们也可以多加点钱。”
这话一问出来,其他人也齐刷刷地看向姜榕,眼中满满都是期待。
姜榕想了想,工作对于这些姑娘们来说很重要,江凌制衣厂在民国时期开办,经历过战争也依旧没倒下,算是个十分稳定的工作单位,要是真能转正,她们有这么一份工作,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个依靠了,这可比嫁人还靠谱得多。
自己临时熬一熬夜也没事,反正第二天又没别的事做,可以睡个懒觉补回来。
而现在是月初,她还没休息过。
思考过后,姜榕给出了答复:“我去跟老板说一声,要是成衣铺那边没别的事,我把这个月的休息时间集中到这几天也可以,多加钱就不用了,这租缝纫机的价格从一开始定下来,我们就没想过要改变,该多少还是给多少,要不然不方便我们记账。”
之前物价涨的时候,价格没跟着涨,现在更不会了。
至于降价,除非以后租缝纫机的生意不好做了,要不然也不会降。
“太好了!谢谢你姜顾问!”身边的姑娘紧紧握住姜榕的手不断道谢。
其他人也是高兴地跟姜榕说谢谢,还有人要给姜榕送东西。
姜榕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热情,跟她们说自己要去隔壁院子一趟,就赶紧推着自行车溜了。
把车放家里,在姑娘们期盼的注视中离开八号院,来到隔壁院子。
到王珍的办公室一问才知道,老板去沪市了,只有她的秘书在。
唯一一个顶头上司不在,那姜榕就更自由了,反正现在她已经不用轮着去五个绣房指点绣工们,不用担心排期会被影响,现在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
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姑娘们后,姜榕回到家,走到卧室里,看着摆在面前的信件,考虑要不要在信中加上这个消息。
上次梅萍的信寄来的时候,信封里还带着一张董芳给姜榕写的信。
董芳说想来省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这一年里,兴祥成衣铺发展迅猛,在江凌的同行中,稳稳地排在第一位,在沪市也已经站稳了脚跟。
单子如雪花般飞来,做都做不完,店里一直在招新绣工,但招新工作并不算顺利。
很多人都会一点绣活,但只能绣几朵小花小草之类的,除非走后门,要不然还达不到进入成衣铺当绣工的标准。
董凤芸经过一年的练习,现在手艺也算拿的出手了,姜榕有想过趁着店里正在走上坡路的时候,抓紧时间让董凤芸来。
但董凤芸年纪太小了,才十三岁,她怕梅萍不放心,之前就没在信里提。
董芳的年纪倒是正正好,可她虽然平时跟董凤芸学了一点,但是天赋一般,平时还要干活,没多少时间练习。
现在董芳的手艺也就是勉强能独立做衣服,然后在衣服上绣朵小花小草的程度,进不了成衣铺当绣工。
如果不是今天知道了制衣厂要招临时工的消息,姜榕就要写信婉拒董芳了。
毕竟哪怕跟董芳关系不错,她也不会做出走后门给别人安排工作这样的事。
而现在江陵这边,想找个适合年轻女孩子的工作可不容易,找工作的人比招工的人多很多,除了那些零工和苦力活,别的工作竞争非常激烈。
合适年轻姑娘的工作基本上一放出风声来,就有人找关系争取。
有些工作甚至都不用等到贴告示招人这一步,刚腾出位置来,立马就有人顶上了。
就算不那么好的工作,也有不少托关系让内部人员帮忙推荐。
除非像制衣厂这一次这样大批的招工,错过这次,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姜榕思索半晌,想起董凤芸信里写的关于董芳的事,还是决定把制衣厂要招工的消息写在了信中。
董凤芸在信里悄悄告诉姜榕,梅花婶子说董芳的年纪到了,她已经没了父母,他们作为她的叔叔婶子,得替她考虑婚事,找了媒人准备给董芳说亲,嫁妆也慢慢准备起来了。
梅花婶子悄悄跟梅萍说过,别人给介绍了好几个男同志,董芳自己一个没看上。
其实是梅花婶子夫妻俩不知道,董芳喜欢上了一个扫盲队里的人,但是扫盲队的人是部队派下来执行任务的。
在今年上半年,不管是他们的其他任务还是扫盲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扫盲班已经解散,只有钱支书和孙老师留下来了。
钱支书以前就是本地人,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离开,从临时代管变成了正式的村支书。
孙老师是钱支书谈了好几年的对象,现在已经跟钱支书结婚了,还在村里开办小学,成为了村小的校长。
而其他人包括董芳喜欢的那个人,已经回部队去了,最让人为难的是,部队有规定执行任务期间,不能跟当地的姑娘谈对象。
所以离开前,两个人都没主动戳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之前他们还能互相写信,现在对方联系不上了,董芳很后悔。
可现在想找人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去,她又不想就这么嫁了别人留下遗憾,就想先避开嫁人这个事,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姜榕写着信,又停下,距离制衣厂招工的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星期。
邮递员不是每天都去董家村送信的,这信寄回去后,最快也得两三天才能送到董家村。
再加上来的路上花费的时间,到时候董芳真来了,也许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和练习使用缝纫机。
姜榕赶紧拿上钱,起身骑上自行车,赶着人家邮电局下班前,去发电报。
她心里一着急,把自行车骑得虎虎生风,路上见到人根本没空紧张,车头一摆,轻轻松松就绕过去了。
等发完电报,再次跨上自行车姜榕才猛然发现,自己现在竟然骑得那么顺溜,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董家村。
李梅花正在梅萍家这边的堂屋里烤火,烤火盆里的柴火伴随着屋里人的叹息噼啪响了几声。
一边帮梅萍绕毛线,李梅花一边叹气:“你说说,上次人家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多好,长得周正不说,个子也不矮,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的人。
芳芳嫁过去就能住大瓦房,那家里还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以后家里的地,还有那三件大瓦房可全都是他的,父母年纪也不算大,还能干好几年的活,以后可以帮衬小两口不少,人家条件比我们家好多了,芳芳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
梅萍安慰她:“你们也别着急,兴许是缘分没到呢,想想我们以前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跟长辈们想法不一样嘛。”
“唉——”她又忍不住叹气,“这都推掉好几个了,我就怕推掉的人太多,人家媒人觉得我们家芳芳眼光高、脾气大,要是在外面说几句闲话,影响芳芳的名声可怎么办,对了,小姜之前给你家寄的奶糖,你家里还有剩吗?我拿猪肉跟你换一点,到时候好堵媒人的嘴。”
梅萍说道:“家里几个孩子都省着吃,还有不少,等会儿我匀你一半。”
门口响起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姜榕月初才捎回来一个包裹,梅萍没把这铃声往这方面想,还以为是钱支书从自家门口路过,有人走路中间挡着路了,他才打铃提醒一下。
谁知下一刻,院门被敲响,门口传来邮递员的声音:“梅萍婶子在家吗?有你家的电报!”
“电报?”
李梅花赶忙接过梅萍手上的东西:“你赶紧出去看看,不是急事肯定不会发电报的!”
梅萍提着心走到门口,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纸,慌得都顾不上道谢就打开看了。
看完上面那一行简短的信息,梅萍瞬间放下心来,跟邮递员道了谢,快步往堂屋走去。
李梅花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不由问道:“上面说的什么事?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坏事?”
想着点报上提到的那个事,得经过李梅花两口子的同意才行,梅萍直接就把纸条递过去给李梅花看了:“你也是咱们董家村扫盲班的优秀毕业生,你自己看看吧。”
李梅花听着她的话,好笑地接过纸条一看——制衣厂招工董芳速来
“这——”李梅花惊喜得猛地站了起来。
梅萍笑着问:“现在不发愁了吧?等芳芳有了工作,没准还能给你找个城里的侄女婿!”
李梅花也跟着笑,眼睛都要笑得眯成一条缝了:“你那话还真没错,看来确实是芳芳跟那些小伙子没缘分,我这就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她!免得她晚上又悄悄躲被窝里哭。”
有一份城里的工作,谁还担心家里姑娘嫁不出去呀!
梅萍打趣她:“那奶糖还要不?”
“要!到时候让芳芳带着路上吃!”
这边一片兴高采烈,却不知道之前姜榕发完电报骑车回家的路上,还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会儿担心万一董芳这时候已经找到其他合适的对象,自己这样会不会坏了董芳的姻缘;
一会儿又担心要是以后临时工不能转正,董芳该怎么办?
看到街上小孩想买东西,父母不让,还担心起董芳叔叔婶婶会不会不让她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堆想法,回到家写完信才平静下来。
董家村那边,董芳得知这个消息,又是哭又是笑,吓得家里人还以为她太过高兴,一下子受了刺激人傻了。
差点想去找个跳大神的来给她看看。
好在董芳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立刻跟家里人商量起自己什么时候去江凌。
经过全家的商讨,再加上跟隔壁梅萍家一起讨论,两家人最终决定,由梅萍带着董芳和董凤芸一起去江凌,而梅萍母女俩的船票钱,则由董芳家包了。
江凌这边,姜榕第二天写好信,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恰好在邮电局里收到白城那边发来的电报,得到了董芳和董凤芸都会来江凌的消息。
姜榕回到家,急忙找到陈大爷:“大爷,晚上那段时间你都安排了吗?”
陈大爷说:“没呢,我刚统计完要晚上租的人数,准备交给你,毕竟晚上是你负责看着,得按照你的意思来排,你要是没时间做这个,就跟我说一下你打算几点回去睡觉,几点开始可以到缝纫机那个屋去看着,我来给她们排也行。
那些姑娘说,希望我们尽量让每个人每天都能排到练习的机会,特别是快到招工日期的那几天。”
“我正好有时间,给我来排吧。”正好能腾出一个时间段给董芳练习。
原本姜榕打算明天就开始休假,但既然董芳要来,她就把时间推迟到了她们到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