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小时, 仲烨然跟那份文件一起被里面的人扔出来。
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关上。
“仲团长,你没事吧?”警卫员赶紧上前要扶他。
仲烨然自己站稳了,摆摆手:“没事。”
他弯腰捡起那份文件, 脸上看不出喜怒。
回自己办公室时,他隔壁办公室工作的搭档政委薛启民透过窗户, 看到他带着眼熟的文件袋回来。
立刻跑过来大声嘲笑他:“我就说你这事肯定不成,怎么样,没说错吧?被人捅到老领导那儿, 让咱老领导给打回来了吧?”
仲烨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预料之中的事。”
反正他的目的能达成就行。
“给, 你的。”薛启民过来时还带着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给他。
“谢谢。”仲烨然拿起那封信,也不拆,他知道内容是什么,现在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仲烨然直接掏出打火机把这封信烧掉。
这是他两年多前写的遗书,收件人是已经转业到江凌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当刑警的王爱民。
里面内容不多, 也就半页纸。
如果他死在了战场上, 就让王爱民告诉姜榕,汽车团一营的这个仲烨然并不是她的丈夫仲烨然。
再告诉她, 这个世界也没有第二个叫仲烨然的人了。
他的抚恤金,会送给在战场上为了救他而牺牲的一个战友的遗孤。
不过对于一个孩子长到成年所需的钱物来看,他的抚恤金估计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当时他还没升到现在的位置,抚恤金折成粮食, 大概也就四五百公斤。
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其实也多不了多少, 大概也就多个一二百公斤吧。
至于留给姜榕的东西, 仲烨然没写在遗书中。
他已经在系统那里逼问出,那一大堆差点占满他两立方米大的系统包裹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以会让人把自己的遗物全部烧掉。
留给姜榕的东西, 就只有系统了。
他在战场上拼了这么多年,给它攒到的能量,不但足够它维持到姜榕寿终正寝,还富余出不少,所以系统会由姜榕继承,直到她也去世。
后来这两年多,截止到昨天,仲烨然也再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姜榕有没有发现里面多了点什么。
姜榕当然发现了,她这会儿纳闷得很:“怎么又多了一支钢笔?”
两年多前系统出现过一次小故障,她的那些米面数量各自减少过一份,又恢复。
因为签到获得的米面日常能消耗掉的不多,她攒下来后,四种米面哪种超过两百份,就把超出的部分取出来,要么吃掉,要么卖掉。
别的经常刷新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多是以这个方式攒着,每一种都维持在一个固定的数量,所以增加或者减少什么,她马上就发现了。
系统包裹里凭空弄出好多金子、金子、铜板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子零件、工具,甚至黑土、种子、硫磺、明矾之类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只不过姜榕面对系统的故障,除了把能拿出来藏的东西都拿出来之外,也没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在发现系统又出故障,再次给她凭空冒出新的东西时,姜榕已经十分淡定了。
因为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规律可言,而且明明两年多没出现过这种故障了,现在又出现,同样没有规律。
所以她难免会纳闷,这系统到底怎么回事。
姜榕也不敢碰那些突然出现的东西,生怕出什么更大的故障。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钢笔外壳上刻着字——仲烨然.1954.1.1
姜榕一只手紧紧攥着这支钢笔,另一只手压住砰砰直跳的心脏。
一九五四年一月一日,也就是两个月后!
这是系统在暗示到时候他会到江凌吗?
姜榕很想立刻去找王爱民打听,但她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又想起如果那个汽车团一营的营长真的是仲烨然,那他现在很有可能还在部队服役。
打听现役军官未来动向的这个行为似乎有些不妥……
而且她身边根本接触不到除了王爱民之外,跟部队有关的人,如何解释这个消息是怎么得来的呢?
姜榕只好按捺住迫切的心情,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去,尽量不去想这个事。
系统的暗示是不是真的,等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不管是不是,姜榕为了不错过这次机会,都打算这个月不休息了,把假期攒到下个月月底。
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假期跟一月的假期连着,在下月月底到一月初的时候一起休。
她决定到时候去火车站附近守着,再雇几个人分别去码头、汽车站和江凌几个进出城主要道路的路口蹲守。
现在姜榕确实需要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到工作上。
以前她觉得自己这个岗位很难被动摇,甚至还觉得随着自己的工作经验越来越丰富,会越来越稳固。
然而时代的变化,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高级定制旗袍的订单一直在下降。”姜榕把自己统计的每月订单汇总报告交给王珍,“倒是列宁装、布拉吉和工装的需求量在上升。”
这几种服饰,以前也不是不受欢迎,但以前定制大单的客户,也就定几套备着,远不像现在,一大半都是订这些了,而且还有占比越来越大的趋势。
王珍拿起这份报告,微微皱着眉翻看,她其实并不担心成衣铺的生意变差,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暂时用不到的那些大工们。
因为对于成衣铺来说,店里收入没有下降,反而因为经济市场稳定后,一直在上涨。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时代的变化,从今年开始,上涨的主要来源慢慢不再是高级定制的旗袍,变成了别的服装。
可需求增加的几类服饰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刺绣,这就导致有些大工闲置了。
布拉吉上倒是可以加些刺绣,但刺绣对于布拉吉来说并不是必备的,而且很多人买布拉吉主要想展现出一个朴素、大方,就算加上也不需要大面积刺绣,印花才更常见。
王珍想让那些闲置的大工去学习制作别的服装,比如高级定制的西装、列宁装。
却又担心她们不适应,会适得其反。
当初大工数量多,是她们成衣铺的优势,为成衣铺抢到不少生意,是成衣铺帮助成衣铺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主力。
可客户的需求是随着时代在变化的,当初的优势,如今有变成劣势的风险。
大单减少后,如果不做出合适的调整和改变,以前不需要竞争的大工们,为了提成,可能会被打破如今良好的工作环境。
因为不管大工们怎么争抢,都还是会有一部分有可能接不到单,到时候她们又会往下争抢更低一级的绣工那些活。
如何处理王珍还没想好:“如果没有别的事了,你就先忙去吧,我得慢慢看。”
姜榕说道:“还有一件事,大单单量下降,大工们和绣工们也都察觉得到,大工们虽然着急但还稳得住,倒是其他绣工之间的氛围有些浮躁,似乎在担心店不需要这么多绣工后,会辞退一些人。”
毕竟大工们还能向下抢活,普通绣工可没有下一级可抢了。
“你让她们放宽心,只要继续好好干,店里不会辞退她们的,不过近期可能不会再招人了。”她也担心万一过几年服饰流行的风潮又改变,刺绣旗袍又受欢迎,所以才一直犹豫该怎么做出去改变。
不过目前不会辞退人,确实是实话。
“另外,你再帮我透露出一点消息,店里需要更多做普通成衣的人,可以让普通绣工往这方面努力一下。”
以前普通绣工只需要做刺绣这一件事,制衣另有别人去办,现在可没法这样了。
姜榕的话也提醒了王珍,大工不好动,普通绣工倒是可以尝试着做出改变。
这样哪怕以后服饰风尚又变回来,影响也不大。
姜榕回到成衣铺,对上绣工们忐忑又期盼的眼神,没有直接跟她们说老板要自己透露出来的消息。
要不然这些人一窝蜂涌上来,一人说一句,她都不知道该回谁。
她找了两个手头上暂时没活的人,让她们分别去通知一分店和二分店的技术顾问和掌柜过来过来总店一趟。
一分店和二分店分别只有一个绣房,所以分店的技术顾问同时也兼任绣房管事。
总店这边的绣房现在已经扩张到了六个,绣房管事和技术顾问则是由不同的人来担任。
不过绣房管事有六个,技术顾问只有两个,每个技术顾问分别负责三个绣房。
等人都到了,姜榕再叫上这边的六位绣房管事、六位技术顾问、总店的掌柜,和分店来的人一起到她办公室开会。
通过她们把老板的话透露出去。
“要是有绣工愿意学,麻烦两位掌柜照顾一下,别让目前负责制作那三类服饰的人为难她们,往后那三类服饰的订单量,很有可能会像当初的大单一样,做都做不完,多一些人分担,到时候她们也可以不那么累。”
姜榕跟几位掌柜说完,又看向几位技术顾问:“我建议你们也跟着学一学,我自己也会去学,作为技术顾问,最好能做到把店里涉及到的有关主要产品的技术都学一遍,其他技术没有刺绣那么难,你们连那些复杂的绣法都能搞得定,我相信这些简单的你们也能学会,就算有些真的学不会,也得去好好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现在店里对绣工的要求改变,对技术顾问的要求自然也会跟着改。
要不然,等绣工们为了生计都学会了,当技术顾问的反而不懂,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姜榕现在都有点后悔,自己没能提前发现这样的危机,太过懈怠。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算晚,她们老板不是那种没有一点人情味的老板。
从老板让她透露的消息来看,对普通绣工都愿意给一个改变的机会,不可能不给她,更不会一发现她的用处不如以前那么大,就马上把她撤掉。
几位技术顾问都表示明白,姜榕也顾不上去管她们会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认真执行,毕竟学习这种事是个人的事,她不是她们父母,管不了那么多,能提醒几句就不错了。
散会后,姜榕还得去沪市一趟,她跟老板说了一声,就买了当天下午去沪市的船票。
夕发朝至,第二天上午就能到达。
沪市那边三家分店,最大的那一家有三个绣房,另外两家小的跟江凌的分店一样,各有一个绣房,这边的所有技术顾问都兼任绣房管事。
这些技术顾问都是从江凌调过来的,同时也是从当初姜榕带出来的大工里选出,又提拔到现在的位置。
在这边又开了个会,把老板的意思传达到之后,剩下的时间,姜榕原本想在沪市逛逛,但在店里巡视时,她发现这边最大的这家分店做的高级定制服饰,除了旗袍,其他的似乎都做得比总店还要好。
于是姜榕也不逛了,直接在这里把自己当做新人小工,开始学习起来。
原本计划在这边待一天,开完会就回去,加上路上的时间,花费不超过三天。
结果这一待就是一个星期才回去,在回到江凌,确认江凌这边一切正常后又来,就这么两地来回跑。
虽然作为总顾问,两个地方来回巡视也是正常的,但她从不把工作时间消耗在路上。
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工作,姜榕都买的夜间船票,第二天到达目的地,照样能继续工作。
王珍知道她去沪市学习后,非但不阻止,还特地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对此大加赞扬。
某些技术顾问原本没把姜榕开会时的提议当回事,这下也不得不开始重视起来。
姜榕在沪市的学习在十二月下旬暂时中断,她因为两地来回跑,倒是确实做到了不休假。
以至于她跟王珍提出想连休的时候,王珍还以为她来回跑又要学习又要工作,实在太累了,才想连续休息。
姜榕也没解释,让老板误会一下挺好的。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不是在用那支钢笔外壳上刻的字提醒自己。
休息的第一天,姜榕收拾好一些水和食物,就去火车站附近,一个可以看到所有火车进站出站的小山坡蹲守。
她悄摸跟人打听过,部队有军用专列,现在长途运兵一般都用火车。
虽然仲烨然大概是汽车兵,很有可能会自己开车回来,但她也不知道仲烨然所在的部队会从哪个方向来,又会从哪个公路的路口经过。
只好来火车站这边了,在这里要是有部队的专列到达,动静肯定不小,可能还会戒严,这样她哪怕不能靠近,也能马上察觉到。
也许仲烨然坐的位置还会在窗口边上,恰好也是她这个土坡这一侧,这样他也许能看到土坡上的自己。
去小土坡蹲守的第一天,无功而返。
姜榕没有气馁,默默收拾好坐垫、水壶和吃东西造出的垃圾,骑车回家。
回到聚宝街,发现聚宝街又停着一队大军卡。
一堆人挤在那看热闹,小孩子们尤其兴奋,一个劲地往最前面钻,那架势跟以前部队的大卡车第一次路过,停在聚宝街时有的一拼。
在看到那些车的一瞬间,她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一定是仲烨然提前回来了,另一个,说怎么可能,今天可不是一月一号,你想得挺美。
这大冷的天,姜榕攥着自行车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她深吸几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全部清理掉。
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推着自行车从后面绕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利市巷。
来到八号院门口,就见门口也堵着好些人。
忽然,门口那些人都让开了一条路。
有个穿着军绿色的罗斯福呢大衣,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的人,背对着她,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人道别:“车队是临时停车,还在外面等着,既然她现在不在家,那我就先回单位了,这是我新单位的地址,等姜榕回……”
那人说这话时,不经意转头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记忆中绾着长发、身着百褶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与如今留着清爽短发、穿着干练工装服的女士的脸重合。
“榕榕?”
砰的一声,是自行车摔在地上的声音。
当了几年邻居,谁都没见姜顾问跑这么快过。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扑进了仲烨然敞开的罗斯福呢大衣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感觉周身一片温暖。
“仲烨然,真的是你!”
仲烨然也紧紧回抱着她:“是我,我回来了。”
半晌,姜榕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看到邻居们都带着一脸笑意看着他们。
虽然那些笑脸上都带着善意,甚至是慈祥,她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脸瞬间变得通红。
姜榕急忙从仲烨然怀里退出来,顶着个大红脸强撑着说:“麻烦大家先让让,我带他去认认家门,他还得回单位呢。”
边说边拽着仲烨然的手往自家走。
周大娘本来想把仲烨然给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交给她。
但转而一想,这会儿可不好打扰人家小两口团聚,就把那张纸先收起来,等方便的时候再给姜榕,又吩咐陈大爷去帮姜榕把自行车推回来。
梁老师抱着闺女在旁边感叹:“真好啊,等了这么多年,姜顾问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是呢,以后她好日子在后面呢!”周大娘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喜欢看这样的大团圆场面。
陈大爷对于劝人改嫁的事颇有些看不惯:“幸亏小姜抵得住诱惑,看看谁介绍的那些人,说什么条件特别好,能好得过人家原配?”
“姜顾问丈夫回来了,那开公交车的这回也该死心了!”
“可不是!什么公交车母交车的,哪有开大军卡威风!”年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脸羡慕,不过估计更多是在羡慕别人能开大卡车。
“那开公交的第一次托媒婆上门,姜顾问就坚决拒绝了,他竟然还不死心?”
“谁知道呢,反正有小心思的人,咱姜顾问就没见搭理过。”
正院里,姜榕掏出钥匙,指了指旁边的小屋:“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又指了指其中一间正房:“这间也是。”
接着有点小骄傲地说:“不是租的哦,是我挣钱买的!”虽然只有一半的钱是她挣的工钱,但四舍五入勉强也算吧。
仲烨然跟以往一样非常捧场地夸奖:“我们榕榕真厉害!”
姜榕不由挺起胸膛,打开正房的门,拉着仲烨然走进去,让他坐下休息,然后又给他倒了杯水,就看着他不说话了。
其实姜榕这会儿还有点不太适应仲烨然现在的形象。
她想象过再次见面时,他会是什么样子,但仅仅是想象跟真真切切地见到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仲烨然温润如玉,虽然也很稳重,但哪怕穿着短打或劲装,也是一副贵公子的矜贵样。
现在更俊朗些,看着十分平和内敛,但姜榕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股肃杀之气,犹如一把出鞘后沾过血又把锋芒收敛起来的利剑。
两人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你真是长大了!”说完齐齐一愣,又同时笑出声来。
分离几年带来的陌生感,在这默契中瞬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