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过饭, 梅萍一家回到他们租的房子。
董大河惦记一天想要说的话,到家后彻底憋不住了。
一进门,东西还没放下, 气都没喘匀,就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倒了出来。
说完后他忐忑地看着梅萍, 满脑子都预备着如何应对她提出的各种顾虑的话。
却意外的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真想好了就行。”
他那一肚子话没发挥出来,憋得慌,半晌后,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妈, 你、你真的同意了?”
“以后真要有用上老家田地的时候,可别怨我现在没拦住你。”
董大河惊喜不已地保证:“不怨!我发誓肯定不怨!”
梅萍问他:“你今天去你表姨那儿拜年,是不是把这事跟你表姨说了?”
“嗯,我想请表姨帮忙劝劝你,她没同意帮我,让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你, ”董大河憨笑着挠挠头, “竟然还真有用。”
梅萍看着他这傻样子也笑了,没告诉他, 其实后来自己跟他表姨一起在厨房里做饭,背着他的时候,姜榕已经把这事告诉自己了。
梅萍的顾虑确实也跟姜榕猜到的差不多,她不是不同意, 除了那些顾虑, 她也等着看自己儿子能不能担事儿。
以前丈夫没了, 她总盼着等到大儿子长大能担事儿就好了。
现在他也长大了,总不能还躲在自己后面,什么都让自己来做决定。
如今遇上一件大事, 不让他从这时候开始担起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梅萍一直摆出不同意的态度,就是等着他自己想明白,可惜这傻小子一直没明白,还得他表姨提醒。
不过她跟姜榕谈的时候,姜榕也劝她不能太着急,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上,更要慎重,不然万一发展成两个人怄气,影响了沟通,发生双方都不希望出现的意外那就麻烦了。
梅萍就决定以后慢慢从小事上开始教。
姜榕在家属院大门口送梅萍一家离开后,回到家里,终于能问仲烨然:“是不是你们组织上,准备要派人去查成衣铺那些有猫腻的大单背后的人了?”
“不是准备,是已经收集到确切的证据,快收网了,多亏你之前给的那些订单名单,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一旦找到突破口进展就很快了,不过具体的情况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的事业低谷,应该很快就能过去了。”
“没事,不能说就不能说吧,反正我也不着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急需解决身份和生存问题的姜榕了。
不过……事业低谷……事业?
自己竟然也是有事业的人了。
‘事业低谷’这四个字哪怕代表着不好的意思,也给了姜榕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被她在心里反复琢磨品味。
姜榕想起以前自己空闲的时候,曾在江凌图书馆借的一本叫《红楼梦》的书。
那书里有一位国公府家的小姐,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时,想到了自己还在姜府时的日子。
那时候的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恨自己不是个男人,想迈出二门都难。
现在她不是个男人,竟也有了事业。
哪怕这份事业正值低谷期,姜榕也觉得自己实在幸运。
说实话,被边缘化之后,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要不干脆辞掉工作,离开成衣铺,来驻地这边好好备孕,生几个孩子,以后找个轻省能照顾家里的活,相夫教子算了。
可她迟迟不愿意离开,当时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现在姜榕明白了,自己已经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一份努力去做的事业。
哪怕那不是她自己的产业,但这个工作最初是自己‘无中生有’为自己争取到的。
在她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轻易放弃。
姜榕突然猛地抱住仲烨然,把他弄得有点懵:“怎么了?谈到成衣铺的事,心里难受?”
“不难受,我现在感觉心里十分火热。”得抱住一个什么实在的东西才能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仲烨然却误会了,他搓搓手:“这大白天的,你以前不是说白日那啥不太好么?”
姜榕一巴掌排掉他企图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大白天的不许动手动脚,我就是想抱你一下不行吗?”
仲烨然遗憾地收回手:“怎么不行,行,特别行!”
“我走了!”姜榕抱了一会儿又撒开手,一脸斗志昂扬地站起来。
仲烨然又懵了:“上哪儿去?你跟弟妹嫂子们有约要出门玩儿?”
“我不出门,就在家里。”姜榕一股脑地从系统包裹里,拿出自己以前刺绣用的东西。
这一套是仲烨然以前给她的,用不上之后就一直放在系统包裹里。
姜榕拿出来后整理了一下,又去放杂物的房间里,翻出一小块布头,打算先练练手,找回以前的手感。
“可惜家里没有大绣棚,我只能先做小件了。”
她想了想哪里能买现成的大一点的绣棚,可惜没想到:“绣棚这玩意儿,临时想买都不好买,仲烨然你帮我做一个绣棚呗,就做那种大件绣品能用的,做好之后放在朝东南的那个小房间里,改天我再找个架子回来也放那个房间,到时候就在那里绣东西。”
她有想要的东西,仲烨然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那我这几天先找找合适的木材,这两天会有人来咱们家拜年,得招待客人,也得去别人家吃饭,可能得过了初四在我下班的时间,才有空开始做,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喜欢做这个吗?大过年的,怎么还来兴致了?”
说话间,姜榕已经在布头上,三两下画好了一个简单的绣样。
她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又转头看向仲烨然,认真地说:“我的事业遇到问题,总不能一直靠你帮忙解决,我得自己想办法扳回一局!”
当然,有丈夫不用白不用,该借势的时候,姜榕也不会含糊,不然她自己不用难道给别人用?
像是请长假,她就用了。
今年过年也就三天的休息时间,从除夕开始算。
初三那天,姜榕才让仲烨然派个人去说请假的事,也不管王珍同不同意,只管通知她自己有事,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干活。
正好这时候王珍巴不得她不是请假而是辞职。
派去的人一说姜榕要请长假,王珍没多说什么,她甚至都不问要请假多久,直接就同意了,心情很好地让姜榕多休息。
可是几天后,王珍接到自己最大的那位靠山的指示,立马傻眼了。
“您的意思是……重新把姜榕原来的工作还回她手里?”
“还回?”
“额,是这样的,她之前提出想去研发新产品,我怕她太累,就让几个普通技术顾问为她分摊了一些工作,好让她能专心做新产品。”
王珍说这些话时,额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做什么新产品!让她回来继续做原先的工作,不,最好再增加一些工作,让她跟全程,她要是不愿意,你就说可以提高她的待遇,给她分成也行。”
“可是,这样她很有可能会发现不对劲,之前我一直防着她发现单子上的问题,只让她管技术方面的事情,没让她接触过那些。”
“真是糊涂!你仿一个核心技术人员做什么?要是你早让她接触,把她收为心腹,现在也不至于还要多做这一步。”
“不是我不想,而是她这个人吧……”王珍说不上来姜榕给她的那种感觉。
说姜榕不缺钱吧,她工作却很努力很认真,会为自己争取想要的高薪资岗位。
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岗位,还不怕苦不怕累地两地来回跑学习新技术。
以前仓库那边缺人手的时候,她甚至愿意去兼职搬货挣那点辛苦钱。
说她缺钱吧,她又不贪财。
除了一开始时别人想找她指点送的礼,她收了,说这是指导该收的费用,后来再有人因为别的事送礼,她就没收过。
之前大单子分派的权利,还在姜榕手里握着时,她要是稍稍给点暗示,多的是人为了能拿到好做又挣得多的大单,愿意给她好处。
可这几年,她竟然真的能做到不偏不倚,公平公正地给下面的人派单。
连她自己带进来的人也从不偏袒。
姜榕当上总顾问后就彻底不接单了,有空也不接,仿佛有那一点固定工资和过年过节发的福利就很满足的样子。
王珍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
有时候看姜榕,她竟然有一种,像是看到了那些享受过奢靡生活后,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富家子弟的感觉。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姜榕以前明明只是一个大户人家家里的绣娘。
王珍不是没怀疑过,姜榕会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却谎称自己是绣娘。
可她一看到姜榕那双天足就知道,不可能。
会让家中女儿学女红刺绣,还有条件请大师来教的大户人家,多是旧式家庭,那样的家庭在她小时候不可能不给家中女儿缠足。
哪怕是解放后这几年,听说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还有人悄悄给女儿缠脚。
王珍脑中思绪纷乱,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走了一步臭棋。
现在想纠错可能要付出更多。
但是在这位靠山的面前,她不能说自己办不到,要不然捞钱这事,多的是人能代替她去做。
王珍火急火燎地回到自己位于利市巷九号院的办公室,让秘书过来。
“小苏,你收拾一些礼品,陪我去一趟郊区部队驻地的家属院。”
“好的老板,请问您要去拜访谁,需要按照什么规格准备呢?”小苏立刻拿出纸笔,等她说了好及时记下来。
王珍:“咱们在郊区的熟人,还能有谁?就按照比程副团长家厚三分的礼来准备。”
“姜顾问?!”小苏诧异不已,“可是之前,您跟姜顾问不是……”
“叫你准备就赶紧去准备!”王珍也觉得太丢人了,可再丢人也不得不得硬着头皮亲自去。
而此时的姜榕正在房间里,用仲烨然给她做的绣棚绣一个大件。
之前的小件,她早就绣完了,练手的结果十分喜人,虽然她后来不接单子了,也不常做绣品。
但偶尔给自己做帕子、丝巾什么的,也会在上面绣一些图案,手艺没那么容易丢。
听到门口有值班站岗的士兵跑来说:“嫂子,外面有两个人找你,以前没见过,你也没提前吩咐,我没敢直接放进来。”
姜榕还愣了一下,问道:“那两个人叫什么?”
“一个叫王珍,另一个好像是那个王珍的跟班,手上提着不少东西,没说她叫啥。”
原来是她啊,看来要收网了,王珍又要病急乱投医了。
上次自己还念着她这些年的好,所以愿意急成衣铺所急、愿意跟她一起想办法度过困难。
可惜王珍不但不乐意,还把自己当敌人,反手对付自己。
那些情分已经在后来王珍折腾的那些事里被耗光了。
姜榕给值班的士兵抓了一把水果糖。
他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嫂子,我们团里今年过年也发了糖吃。”
姜榕趁他不注意,直接把糖塞他衣兜里:“辛苦你跑一趟了,我其实还想麻烦你帮个忙,以后这两个人来,你直接说我不在,要是还有其他人来,你先问问她们是哪里来的,如果是兴祥成衣铺来的人,也一律说我不在。”
“是!”
*
会被拒绝是在王珍的预料之中的事。
姜榕心里有气,王珍也没感到意外。
她知道说什么不在都是不想见自己的借口,姜榕肯定就在里面。
王珍想给值班的士兵塞东西,请他们通融一下,他们却坚决不收,人家身手还特别敏捷,她想直接塞都没找到机会。
于是她又改口,请他们帮忙把带来的礼品送进去,也没成功。
最后只能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
王珍一连来了三天。
她心里想着,自己这也算‘三顾茅庐’了,她姜榕哪怕是个诸葛亮也应该出来见一面了吧。
然而王珍忘了自己也不是刘备,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所以别说三次了,来第四次,她依旧被挡在门外。
那位靠山没听到好消息,一直在催促。
白跑了好几趟,无功而返让王珍心里有些窝火。
但是事情再棘手也得继续办,被拒绝几次后,只能回去想别的办法。
可她又似乎回到了当初那种焦虑的状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脑子跟浆糊一样,还有些偏头疼,根本想不到合适的方法。
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像姜榕这样的人,敢压着她先休息。
眼看着那位给的最后期限快到了,王珍一咬牙,只好往姜榕亲近的人身上打主意。
跟姜榕最亲近的人,自然要数姜榕亲戚家的孩子兼她唯一的一个徒弟——董凤芸。
既然姜榕不出来,那自己就把董凤芸也给拉下水!
她就不信了,利用董凤芸还不能把姜榕逼出来!
之前的事让王珍以为,姜榕是个重情又心软的人,这样的人从她身边在乎的人身上下手最有用了!
王珍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来到董凤芸所在的分店。
一进去就让分店掌柜把董凤芸叫出来。
分店掌柜不明所以,看着老板难看的脸色,还以为董凤芸惹了什么事,也要挨收拾了,心里暗喜。
她想让老板误会董凤芸旷工,就没解释董凤芸没来的原因故意说道:“董凤芸过完年后就没回来,老板您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另外找个人来顶替一下?”
“你是说董凤芸过完年后一直没来上工?”王珍深感不妙,“谁给你的权利,给她批那么长的休息时间?店里的员工这么久不来,你竟然不上报到我那边!你这掌柜怎么当的!”
分店掌柜这才赶忙解释:“过完年后她妈特地来了一趟,说她身体不舒服,得请一段时间的假,我想着年后订单少,她请假也没事,就让她待在家里休息好了再来。”
分店的掌柜越说越心虚。
其实她是看姜榕在兴祥成衣铺地位不保,董凤芸的靠山没了,想把董凤芸弄走,换自己亲戚家的孩子进来。
以前姜榕还没被边缘化的时候,在技术方面管得严,不合格绝对不让通过考核,分店掌柜不会也不敢干现在这种事。
但成衣铺的单量减少后,老板已经很明确地说过,短时间内,暂时不会再招裁缝和绣工。
再加上姜榕在店里失势后,换成那几个技术顾问来管,她们在成衣铺可没有姜榕那样的威信和能力,压不住人。
几个人还都瞄准了姜榕的位置,背地里已经开始互斗了。
分店的掌柜就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顺势腾个位置出来给自家人,就太对不起这样的好机会了。
其实除了她,也有不少管理人员蠢蠢欲动。
只是其他人都在观望罢了,如果她这次成了,往后成衣铺里的氛围会变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瞒着王珍,连她的心腹陈红旗也是如此,因为陈红旗家里,也有小辈想进成衣铺。
王珍又问:“董凤芸家在哪儿?”
“不知道,她大部分时候住在宿舍里,放假才会回家,我们只听她说过,她家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但她住着宿舍就没法领咱成衣铺的租房补贴,所以我们也没登记她家的地址,只知道大概住在制衣厂附近那一片地方,她妈在制衣厂上班。”
制衣厂附近那一片能租的地方也不少,想去那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去制衣厂找倒是有个具体范围了。
可制衣厂也不小,员工人数估摸着得有小一万人,如果没法请说得上话的厂干部帮忙,在制衣厂找个人,也跟池塘里捞针差不多。
王珍偏偏就没有这个人脉。
江凌制衣厂现在大部分订单是军装,所以也管得很严。
进出的门全都由保卫科的人守着,而保卫科的人都是转业军人,想用给人家点东西打听消息这样的办法,也是行不通的。
可时间不等人,王珍还是得找:“她妈叫什么名字?”
分店掌柜尴尬地说:“这、这我们也不知道,没听她说过。”
“怎么连员工家里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掌柜怎么当的!”王珍是真急了,有些口不择言地直接骂起来。
分店掌柜也觉得自己被骂这一顿冤得很,谁还要去了解员工家里人叫什么啊?以前也没见要求这个啊!
她们这又不是国营单位,一个私人铺子还要专门登记父母家人的名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而且董凤芸是姜榕介绍进来的,她有这么个亲戚在成衣铺担任总顾问,哪还需要知道她家里人都叫什么,知道她是姜榕的外甥女就够了。
屡次受挫,王珍很想撂挑子,但现实逼得她不得不做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
找董凤芸家有点难,但总比硬闯军营家属院容易。
就在王珍即将找到董凤芸家时。
她自己的家和其他房产、成衣铺总店、分店、利市巷九号院、八号院还有其他住着成衣铺员工的院子,全都被围了起来,限制人员进出。
王珍腿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完了,全完了,早知道……”
她心里悔得嘴里都泛着苦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苏赶紧把她扶住:“老板,您怎么了?您千万别吓我啊!您是老板,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这个时候,您可不能先倒下啊!”
家属院这边。
姜榕放下的手里的针线,看向面前调查组的人:“在这里问吗?还是要去你们那里?如果去你们那儿的话,我得让人跟仲烨然说一声,要不然他下班回来找不到我,肯定得着急。”
调查组的人十分客气:“不用不用,只是简单地问几个问题,不用去我们那儿,在这里就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