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香。
那些菜肴在昏暗的环境之中仍能够闪着诱人的光泽,叫人垂涎三尺。
那些纸人弯下腰,笑眼眯成一根线,猩红小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还在催促着他们:“吃呀...快吃呀...”
长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饥饿过。
木楼中的所有活人,仿佛都被这香气深深吸引了,忽略身旁的古怪之处,眼中只剩下饥饿与渴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食物,想要不顾一切地大上去大快朵颐。
长嬴的眼睛有些发热,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摸了摸,指腹之下是滚烫的热意,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火辣辣的痛感迅速加剧,如同被烈火炙烤,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流下,眼前一片模糊。
谢与安察觉到长嬴的动作,原本快要被菜肴吸引过去的神思骤然清醒,他松开不知不觉已紧握成拳的手掌,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早就被指尖掐出数缕血丝,他不敢再去看桌上的饭菜,只是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长嬴透过迷蒙的水雾,看见谢与安那双清明的暗红眼眸,摇了摇头:“眼睛忽然有些疼...这些饭菜有问题,千万别碰。”
她的眼尾处被揉得有些泛红,泪珠还要掉不掉地挂在鸦睫上,许是因为眼睛很疼,嗓音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饭菜的问题,谢与安没有真被饭菜蛊惑住,反而觉得此刻喉咙干涩,骨头缝都泛着刺麻的痒意。
他掩饰般轻咳一声,觉得心口处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谢与安怪异地抿了抿唇,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更冷的腔调:“别揉了,一会疼得更厉害。”
长嬴住了手,又按了按发烫的眼眶,视线总算变得清晰起来,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木桌的菜肴——
那些酱汁浓郁的红烧肉分明是在盘子中翻滚蠕动的肥嫩蛆虫,疯狂地扭曲着身体,而被熬成乳白色的鱼汤,更是一滩浓稠发臭的血水,泡着无数腐烂的肉块。
长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胃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伏在桌边作呕——
木楼中无论是活人还是恶灵,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长嬴的后背处。
李让尘被这动静一打岔,眼中原本对菜肴的狂热褪得一干二净,惊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明白自己差点着了道。
他望向长嬴,她还伏在桌边干呕着,一阵腥臭的风吹过,只见一个纸人已趴在长嬴弯着的背脊上,猩红的嘴唇一张一红,在她的侧脸处笑嘻嘻地问:“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吃...”
长嬴被这场面刺激得不轻,好不容易平复下心中的震惊和恶心,后背却蓦地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紧贴着脊背,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起来,她努力侧过头,纸人不过距离她几尺。
它原本白惨惨的脸在此刻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嘴唇裂到最大,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嘴里是寒气森森的尖牙,一边断断续续地问着长嬴的话,一边从唇边不住地向下掉着皮肉,淅淅沥沥地流淌下血水,溅在长嬴的脸颊上。
“吃呀...不要浪费...”
谢与安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冷冷地抬起眼,手上已经握住了长嬴搁置在桌边的长剑——
“我害喜害得厉害,实在是吃不下...”长嬴在桌下按住了谢与安的手背,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自从我有了身孕,总是胃口不好,不如让人送我房中吧?若我有了胃口,再吃一点也不迟。”
寂静无声。
客栈之中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直到后背的重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长嬴出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羞涩道:“夫君,回房吧。”
谢与安垂下眼帘,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哼笑一声,扶起长嬴,还是问了一句:“劳烦掌柜指个路。”
纸人慢吞吞地抬起手臂,指着楼上的方向。
长嬴颔首谢过,一脸娇弱地任由谢与安扶着她,踏上破败的楼梯。
其余人:......
李让尘更是在心中大呼奸诈,之前这俩人在密林中还一副求子无果的模样,转头就怀上了?
潘唐眼含阴鸷,死死地盯着长嬴和谢与安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上,他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还未等众人说什么,潘唐率先伸出手,将一盘菜往阿鹊的方向拨了拨,眼睫投下的暗影遮住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按照规则,这里的菜肴不能被浪费,那不如试一试,一个人吃完大半的饭,会怎么样?”
潘唐复抬起眼睛,方才的不耐烦荡然无存,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柔情,与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温和地开口:“阿鹊,你会替我吃完的,对吧?”
阿鹊没有说话,指尖抖得有些厉害,却还是想伸手去碰桌上的饭菜,阿梨伸手欲拦,潘唐却先一步按住她的腕骨,警告似的开口:“你是想害死她...还是害死我?”
阿鹊无声地冲姐姐摇头,用力地将饭菜塞进口中。
原本香气四溢的菜肴,在进入口中的一瞬间化作扭曲蠕动的白色蛆虫,饱胀到轻轻一咬便能滴出腥臭的汁水来。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出来,下一刻却被一只柔嫩的玉手死死捂住,阿梨紧紧搂住她,冰凉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吐阿鹊,不要吐...吐出来会死的。”
阿鹊将姐姐的手扣得更紧,眼睛越睁越大,努力将口中发臭的残肢碎肉咽下去。
她强忍恶心,还要伸手去拿,却被更重的力道按压下去,李让尘一字一顿:“够了,阿鹊姑娘,剩下的我来。”
桌面上的菜肴早已褪去伪装,化作一盘盘蠕动的蛆虫和浓稠到发黑的血水,所有人在此刻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李让尘。
只见他缓缓伸手,捡起了一块沾满血迹的碎肉,用力咬下——
粘稠发臭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但李让尘没有停下,又伸手去抓那些蛆虫。
那些蛆虫在他的指尖疯狂扭动,他强忍下呼之欲出的恶心,将它们一条条地送入口中。
直至最后,终于吃光了木桌上所有的东西,周遭的纸人收回阴恻恻的目光,为他们让出上楼的路来。
潘唐笑了一声:“多谢李公子了。”
说罢起身,朝着楼上走去,阿梨不敢多留,赶紧扶起妹妹,快步跟上,最后不忍地看了眼李让尘,说了句多谢。
李让尘仍坐在原地,扶着桌边的手颤抖地厉害,过了好一会,才扯出一个笑,站起身上楼了。
而一直在三楼厢房中,透过窗户将这场闹剧看得清清楚楚的谢与安,放下支着窗户的手,似笑非笑地对长嬴说道:“好正派的仙门子弟,这般舍己为人...”
他搭在窗边的手轻轻点了点,状似愁眉地问道:“哎呀,若后面遇到危险了,让他替我们去死,我都有些愧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