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巍峨的楼船在崩解的一刹那迸裂为漫天星芒,光晕坠入海面碎成流萤,又被浪推着爬上墨色的波涛。
长嬴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折断翅膀的鸟儿,朝着那片墨色的海域直坠而下——
她侧过头,衣袂在猎猎罡风中翩飞,凝望着远处海平线被月光淬成一道银刃,割开浓墨的天空。
砰——
入水的那一刻竟不觉得冷。
咸涩的海水漫过眼睫,衣袍在深蓝似墨的海水中舒展,乌发如同海藻般散开,随波逐流地悬浮在身侧。
越往深处坠落,越能看清海水真实的样貌。原本漆黑如墨的深渊里,浮动着数以万计的幽蓝光粒,像是有人把星河碾碎后撒进了咸涩的海水中。
成群银鳞鱼摆尾而过,拖拽出磷光闪烁的尾迹。
万千淡青色萤火自头顶倾泻而下——那是破碎的凶域正在析出最纯净的灵力。
光流缠绕着她下坠的衣袂,无数光斑在幽蓝中游弋,将漆黑的海水晕染成流动的星河。
细碎的淡青色光点深入长嬴的肌肤,一点点修复着她的伤口。
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海底。
后背触到绵软的海沙时,长嬴才发现自己落在了巨木交错的根系之间。
暗褐色的树根泛着赤色纹路,像是地脉深处凝固的岩浆。
淡青的光点渗入树皮皲裂的缝隙。
扶桑神树。
只需一眼,长嬴就辨认出了横亘在眼前的巨木根系。
长嬴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灵力是伏于地脉之间的。
凶域破碎后的灵力悬浮身侧,却终将渗入尘壤,消弭于无形。
幼时的她不知道为何这些灵力最后会回归大地。
而此时此刻...
长嬴好像明白了。
她抬手去触碰最近的那条根系,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带着粘稠的阻滞。
寒凉透骨。
青萤般的光点正沿着根系脉络向不可见的深处流淌,恍若大地正在通过神树的根系呼吸。
扶桑神树贯天彻地,树冠可及九重仙境,根系蔓延四海八荒。
这就是...四象司不断制造凶域的原因。
无穷无尽的凶域,就意味着会有无数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
扶桑神树坐落于生门中,那是一个灵力充盈的洞天福地。
虽偶有凶域,但终究不成气候。
可是从来没有人讲述过,这方净土为何能蕴养如此至纯的灵力。
仙门望族与四象司便如藤蔓缠绕灵脉,在累累白骨上筑起巍峨的琼楼玉宇。
彻骨的寒意自指尖传来,长嬴一颤,肺腑间残存的空气吐出,珍珠串似的浮向头顶那片摇曳的海面。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挤压而来——
长嬴足尖在巨木根系上借力一蹬,双臂撕开凝滞的幽蓝向上游去。
每寸上升都要与千万钧重压相抗。
忽然有什么冰凉而粗糙的东西缠住脚踝。
长嬴向下望去,扶桑神木的根系从深渊探出赤色的触须,吸走自己渗出的血珠。
而纵横交错的根系之间,静静地陈列着一根莹白的物体。
她的尾巴。
长嬴立刻反身回游,伸出手去触碰那根尾巴,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尾巴便化作光尘没入到体内。
可与此同时,肺部剧烈起伏着,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丁点氧气。
脚踝上的触须越缠越紧,将她死死拖拽着。
下一刻,熟悉的气息混着凶意猛然刺破咸腥——
一只大手卷住长嬴腰肢的刹那,血线骤然弥漫在海水之中,燃起苍蓝冷焰,被半透明的灵力包裹着,将缠缚而来的扶桑木灼烧成灰烬。
谢与安用尚在淌血的手腕握住长嬴,任由那些冰凉猩红的血液沿着自己臂弯蜿蜒成下。
被磷火映亮的清俊面容竟在此刻染上妖异的糜艳之色,在摇曳动荡的水纹间,长嬴看见谢与安冲她轻轻一笑——
她忽然想起他们初见那日,寒潭波光粼粼,谢与安掐住她脖颈时,也是这样冲自己笑的。
而此刻,冲天而起的磷火在他们二人身后骤然聚成光柱,海底暗涌炸开万钧之力,裹挟着相缠的身影冲破重压。
破海瞬间,漫天星斗都失了颜色。
长嬴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磷火,谢与安握着她的手,掠过浪涛,飞身踏至岸边。
沈度岁眼眸骤然一亮:“长嬴姐姐!”
小雁比她还要快,猛然扑上长嬴的腿,死活不肯撒开。
沈度岁慢了一步,连声线都绷紧了:“你知不知道,凶域破碎后,你坠入海中消失了好久!我们都快要急疯了!”
长嬴偏过头,谢与安立于不远处,正垂着眸用发带一圈圈缠绕上掌心的伤口。
湿漉漉的额发沾在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一股易碎的孱弱感。
他动作轻柔,指节却好似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缠绕的帛布洇出层层猩红。
“我...”长嬴收回视线,又看着眼前的沈度岁,轻声道,“我在海底,看见了扶桑神木的根系。”
众人向她望来。
长嬴顿了顿,又道:“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悉数被它的根系所吸收。”
沉默良久,沈度岁艰难道:“...所以,四象司才会暗中在各地制造凶域,而后拔除,只是为了...获得灵力?”
“这只是我的猜测。”月光落在长嬴单薄的肩头上,她轻声开口,“灵气越丰沛的地方,越不易滋生邪祟,然而天地灵脉日渐枯竭,生门净土难以为继,于是四象司...开始主动制造凶域,以求维持生门平和的假象。”
“你们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长嬴问。
小雁抱着长嬴的腿,仰着小脸看向她,浅色头发半干着披在肩上:“哥哥救我和无音姐姐出来的。”
“他安置好我们后没寻见你,又折返海里找你去了!”
长嬴摸了摸小雁柔软湿润的长发,抬起头,问:“绵绵,你也是被谢与安救上来的吗?”
沈度岁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迷茫。
凶域破碎后她自高空坠入海面,浪涛几乎将她拍晕过去,再苏醒时自己已经躺在礁石间了。
谢与安摇头:“不是我。”
长嬴抚摸小雁的手微滞,眸光在沈度岁的身上停留片刻,才环顾一圈,又道:“阿梨呢?”
沈度岁一顿,而后才轻声道:“...走了。”
她曾设想过阿梨癫狂复仇的模样,可醒转时只见那抹素白身影静坐于岸边。
浸透的纱衣勾勒出伶仃肩线,月光落在单薄的脊背上,更显脆弱。
风掠过礁石时有呼啸的声音,浪涛一遍遍撞上去,飞溅的水沫中映出清冷的月色。
沈度岁撑着发软的手脚站起身来,恍惚间好像听见潮水在呜咽。
她走近一步。
原来是阿梨在呢喃,她在说...
“对不起...”
腥咸的海风掠过耳畔,阿梨看着一望无尽的海面,终于落下泪来。
保护了你这些年,却连遗骨都未能替你收敛。
真是...
她忽而笑起来,泪却落得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