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同样沉默一瞬,喉间凝滞,最终抬起头,视线依次掠过面前众人眼前几人,道:“如今凶域已然拔除,便在此处作别吧。”
陆无音点点头,她本就话少,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也同样道:“保重。”
话音刚落,整个人很快融进礁石投下的阴影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沈度岁仍旧站在原地,似脚下生根,一步也不肯挪。
长嬴将小雁抱起来,对沈度岁道:“如今八门异动,你灵力微弱,早些回玄武宫吧。”
沈度岁低着头,双手捏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长嬴拢了拢怀中的小雁,没再多言,转向通往城中的小路。
谢与安不紧不慢地走在她的身侧,面容些许冷淡:“我以为你会带上她。”
“带她做什么?”长嬴神色未变,眸光始终落在前方。
“我自己尚陷泥沼之中,何苦拖她入局。”
她知道沈度岁在四象司中面临的是什么,无尽的漠视、嘲弄,或许绵绵想过反抗,可沈听澜在四象司的手中,就意味着她永远有所顾忌。
可无论如何,终究能够活下去。
众生苦苦求道,四象司频繁制造凶域,都是为了一个“生”字。
长嬴脚步未停,不知为何,分明没有转过头,可她就是能想象到身后的场景——
可怜巴巴的小兔子头发凌乱,捏着脏污的衣袖,委屈地站在原地。
长嬴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果然不出所料地看见身后亦步亦趋的人。
沈度岁发觉长嬴停了下来,立刻也停下脚步,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要跟到几时?”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沈度岁倏然睁圆了眼睛,踉跄着往前蹭了半步又怯怯停住,直到确认并非幻听,才提着裙裾跌跌撞撞扑上前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因为...”沈度岁轻声道,“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长嬴姐姐,如果你需要我为你打探四象司的消息——”她呼吸微微收紧,又急切地续上,“我可以帮你,真的。”
长嬴被她逗笑:“我要四象司的消息做什么?”
“那、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别赶我走。”沈度岁道,“我不想回玄武宫去。”
“绵绵。”长嬴将怀中已然熟睡的小雁向上拖了拖,“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你要为自己做。”
沈度岁怔怔望着裙裾上尚未干透的水渍,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长嬴偏过头看向沈度岁,忽然问:“沈听澜还没有消息吗?”
沈度岁摇头:“哥哥经常被四象司的人带走,消失十天半月都是家常便饭,待他们拔除凶域后,哥哥就会回来。”
“他会受伤吗?”
“...我不知道。”沈度岁涩然,咸湿润的海风熏得她眼眶酸胀,“我猜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又怕我担心,就自己悄悄躲起来,待到伤好后才出现在我的面前。”
青石板沁着未干的露珠,反射出泠泠的水光,城中长街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湿润的朝雾漫过空巷,将整个长街都浸润得湿漉漉的。
若说三大凶门是此死寂的景象,倒是不足为奇。
可这“开门”可是吉门,街巷屋檐下悉数系着祈福的红绸,隔着大开的屋门,仍能瞧见桌案上的香炉里,三柱线香明明灭灭。
这里的人,是忽然离开的。
长嬴抬起眼,同正好望来的谢与安对视,他微微点头。
只见一个背着药篓的修士行色匆匆,额角还挂着汗珠,只顾着闷头走路。
“这位道友——”谢与安截住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温润笑容来,“这城中为何不见人影?”
被拦住的修士猛然驻足,瞳孔因惊诧微微扩张:“道友竟然不知?”
“有修士叩开天门,证道飞升了!”
“百余年春秋轮转,终于又出了位破界飞升的修士!”那人面带喜色,“此前仙门百家都在猜测,九重天阙是否闭锁了天门——”
“各派修士都去寻守门人换得通行令牌,争渡生门,要搏那一线登仙机缘呢!”
长嬴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问:“...何人飞升?”
“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归终后人陆扶光啊!”修士激动地开口,又忽地噤声,“不对,如今应该尊称一声仙君才是。”
“在下同样要前往生门求得仙缘,就不与诸位多言了,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那人便已急匆匆地离去。
沈度岁声音发颤:“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扶光姐姐不可能飞升的!她...”
“我知道。”长嬴垂下眼眸,唇瓣抿成直线,鸦睫轻颤。
陆扶光身为归终后人,窥破天机,又有一位“飞升”的母亲,不可能对四象司筹谋百载之事毫无所察。
甚至可以说...陆家在这场预谋中,或许也出了几分力。
“仙门大会...”谢与安冷笑一声,“出事了。”
沈度岁不知想到了什么,整张脸血色尽褪:“四象司召开此次仙门大会,邀请了四海八荒的门派前往,他们怎么敢...”
不敢吗?
将众生视作蝼蚁,随意屠戮虐杀,让他们成为滋润灵脉的养料。
四象司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陆扶光当真破界飞升,还是有人...逼迫她不得不“成仙”。
长嬴眸光冰冷,寒声开口:“先回休门。”
可下一刻,腥风掠过鼻尖,只见雾霭将散未散的长街尽头处,躺着个浑身浴血、生死不知的少年。
小雁伏在长嬴的肩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忽然一顿:“...给小雁送蔷薇花苗的哥哥!”
“李让尘!”长嬴放下小雁,我并指按在他腕间命门,灵力游丝刚一入体,便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洞窟中——
本该流转周天的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
长嬴眼眸中戾气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