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忽然按住谢与安的手。
青年掌心那道未愈的血痕正渗出温热湿意,粘稠触感顺着肌肤相触处渗入经脉。
这个动作让谢与安一怔——
“方才诛杀蠪侄的时候。”她的嗓音有些冷,“我感觉到你灵力运转些许滞涩。”
“谢与安,你受伤了吗?”
谢与安眼睫颤动。
同心契带来的灵力共鸣,竟让她连这般细微的破绽都洞若观火。
谢与安神色如常地试图抽回手腕,却发觉长嬴紧紧锢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他被迫抬起眼眸,瞳孔深处还映着尚未熄灭的磷火。
“楼船遇袭时的小伤,一时间还未恢复,不碍事。”
长嬴盯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很轻微地在他脉搏上点了点,细若游丝的淡金灵力瞬间没入他的身体中。
“走吧。”谢与安低垂下眼睛,“杀了一个守门人,须臾便有千百守门人赶来,咱们还是先避开他们吧。”
说完,率先抬脚离开传送阵。
为统御八门众生,各境通行皆受严苛管制,唯有守门人赐予的玄铁令牌能启阵穿行。
他们方才离开“开门”时,仍有无数开门百姓在传送阵法中推搡谩骂。
可任凭他们怎样高声叫嚷,守门人始终无动于衷。
血脉、门第、出身——是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烙在命盘上的枷锁。
若出生在“死门”,无强悍的血脉能力,又无煊赫氏族庇佑,永生永世都将在那片贫瘠的泥淖中挣扎。
谢与安所言非虚,此地确非久留之处。
她跟上谢与安,出了传送阵,微传送阵最后一丝微光湮灭在她扬起的裙裾间。
前方的谢与安蹙起眉头,凝视着前方的街道。
“‘景门’不是平门吗?为何境内...几乎看不到任何人。”
岂止是人烟稀少,景门境内甚至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整座城池宛若被人抽离了生气。
青灰色城墙连绵不断地伫立守卫在境内,如同僵死的巨蟒,斑驳墙面上覆盖一层了绿油油的苔藓,在夜色下泛着潮湿的冷光。
城头每隔十步镶嵌着巨大的青铜独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感受到身上攀附着黏腻的视线,好像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自己。
城中街边木楼门窗皆钉着三指宽的铜条,红漆剥落,露出腐朽的内里来。
静到堪称诡异的死寂。
即便说此地为死门,长嬴同样深信不疑。
守门人组成的戍卫队玄铁靴底刮擦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谢与安骨节分明的手已攥住她手腕,电光石火间将人拽入巷中。
他们躲在暗处交叠的阴影中,看着十二人组成的戍卫队铁甲森寒,为首之人同样生出九条脖颈,似蛇类一般在空中蠕动嗅闻着。
那人停下脚步。
似有所觉,朝着长嬴和谢与安藏身的方向微微侧头。
长嬴下意识屏息,谢与安掌心朝上虚握,一线血痕正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然而那人只是翕动鼻翼,注视了一会,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又继续前行。
此刻天色已晚,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古怪鸟叫,听得人不寒而栗。
除去那支戍卫队后,他们再也没有碰到任何活人。
一个平门,竟然比吉门还要平静?
二人屏息穿行于鬼域般的街巷,直至朱雀宫巍峨的轮廓撞入眼帘。
长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寻得朱雀宫的踪迹。
原因无他——
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被金瓦反光刺痛的眼睛。
九重飞檐缀满硕大的南海鲛珠,在夜色里流转着光芒,四方檐角的白玉镇兽口中含的夜明珠,竟比日光还要灼目。
金色门扉上镶嵌着千枚翎羽,每一片都淬着金色灵力,耀眼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地很长,仿佛两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长嬴缓缓放下手,看着眼前的景象,挑挑眉:“你说,是李让尘更有钱,还是朱雀更有钱?”
谢与安:......
“谁更有钱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谢与安伸出手——
指尖触摸上门环的一瞬间,似水波一样骤然泛起涟漪,浮凸的黑白阵纹自脚下浮起虚影,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不断蔓延。
长嬴瞳孔骤缩,却见谢与安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还不快逃?”
这个疯子!
她想杀朱雀没错,可也没有疯到要去挑战整个朱雀宫!
耳边戍卫队甲戈相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嬴不再犹豫,足尖点地旋身而起,越过高大的墙头,脚底所过之处,悉数化作棋枰上的一颗颗白子。
在消失之前,长嬴向后望去,谢与安仍旧站在原地,脚下泛起一圈圈波纹,原本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浮出更多半透明的黑白二线。
罡风冲天而起,卷碎周遭碎石残枝,纷扬残片中唯见他玄色衣摆猎猎翻飞。
青年眉心朱砂赤红,宛如一滴心头血,清俊的面庞上平添妖异。
他甚至还有闲心冲她遥遥一笑。
下一刻,宫门大开,更加猛烈的劲风扑面而来,谢与安抬起头,望向悬在半空中的女子。
女子黑袍白纹,瞳孔深处游动的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谢与安。
“朱雀禁地,速速退去——”
“此处是朱雀宫?”谢与安笑意更深,“抱歉抱歉——”
青年拖长声音,懒洋洋道:“实在不巧,我要闯的...”
“正是朱雀宫。”
他骤然腾空而起,血珠四溅,化作冲天而起的磷火,将不远处的女子围困住。
火焰中心的女子略微皱眉,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言罢手心下压,面无表情地开口:“落子,阵起——”
苍穹骤然显现遮天蔽日的棋链虚影。磷火触及阵法的瞬间爆出刺目金芒,竟将本应虚无的阵纹灼出焦痕。
女子面容终于露出讶异之色。
帝台棋阵乃上古残阵,她身为帝台血脉后人,才尚悟几分。
阵法的诡谲可怖便在此处——棋链下压时确有实体的痛楚,可想要反击破坏阵法时,却只能触碰到无数虚幻的残影。
可为何眼前这个青年的磷火,却能够触碰到阵法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