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神色未变,怀中的剑身泛着冷冽寒芒,玉白指尖悬垂其上,漫不经心地叩击着长剑。
睫毛半掩瞳眸,她穿了一身素衣,霜白的衣袖垂落下来,看似闲适的姿态里,蛰伏着随时破鞘的杀机。
倒也不是什么气定神闲。
不过是早已识破...朱雀欺瞒的伎俩,仅此而已。
扶光是数百年来归终陆氏之下的天赋第一人。
在陆晋夷“成仙”后,以一己之力,震慑诸多蠢蠢欲动的仙门。
虽同为归终血脉,陆晋夷尚需卦术推演证道飞升,而扶光...仅仅靠一双瞳眸开阖。
预知。
简简单单却足以使天下人为之忌惮的能力。
纵然她此刻窥天之能开始衰退,也绝无可能沦为砧板鱼肉,任人随意摆布。
长嬴近乎偏执地坚信——
陆扶光知晓许多东西,许多...甚至连九重天都不知晓的秘密。
长嬴忽然开口:“九重天——”
“是从什么时候起,灵力开始渐渐衰弱的?”
殿中突兀地安静下来,一阵诡异的静默蔓延开来。
朱雀没有说话。
面具将她的面容遮掩的严严实实,只能透过两只凤眼,微微地窥探到一丁点病态的快意。
她从一开始的怔愣,到肩头微微抖动,直至最后笑到直不起腰。
“噗哈哈...”癫狂的笑声自金色面具后传来,朱雀弓着腰,伸出指尖试图擦拭眼角,却碰到了冰凉的面具。
她笑够了,才直起身子,一步步踩着阶石向上走去。
叮铃、叮铃...
脚上和腰间的金铃轻响。
“小狐狸啊...”朱雀似呢喃般唤着长嬴,“你觉得呢?”
长嬴缓慢掀起眼帘,瞳孔深处倒映出朱雀翻涌的猩红衣袂,灼灼如火。
“这些时日里,我一直在想。”长嬴轻声开口,“灵力生于地脉,可九重天悬浮云巅,如何拥有这样充沛的灵力?”
“直到我在海底,见到了扶桑神树的根系。”
“扶桑之树,驱邪避凶,能够汲取地脉中的灵力,更能通过树冠将灵气倒灌天穹。你们借助扶桑神树的树冠,集天地灵气,向上托举出——九重天。”
“九重天的‘仙者’自此拥有了一片绝对的净土,可是从数百年前开始,地脉中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继续托举九重天,对吗?”
朱雀静静地听着长嬴说话,她随意地坐在长嬴身前的案几上,纤纤玉指握住酒壶,歪头饮尽壶中冷酒。
长嬴继续道:“于是你们开始寻找新的办法。”
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同样能够没入地脉,被扶桑树所吸收。
起初的四象司只是不停地拔除,可他们渐渐发现,普通的凶域在拔除后释放的灵力并不充沛。
他们需要浓烈的“恨”。
所以才会有朱雀站在云中城前,漠然地注视着城中无数张惊恐愤恨的脸。
烈日将城门烘成一口铁锅。
人群像被煎得蜷曲的虾米,面皮挤在一处,脖颈拼命后仰,无数张干裂的嘴同时张开,拼命地呼吸着,酸臭的汗味吸入肺腑,又被重重地吐出,仿佛濒死的鱼群浮出滚沸的河面。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钉在城门,充斥着对“生”的渴望。
朱雀只是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上万人的生死。
云中城的灵力,足足能够让扶桑树托举着九重天长达几十年。
那些端坐云端的"仙人",分明是寄生在天地间的贪婪饕餮,借扶桑根系插入地脉的喉管,伏在众生的尸首上吸血。
每一个死伤无数的凶域,不过是喂给饕餮的一场盛大飨宴。
无休无止的压迫、日渐严格的阶级划分、上位者的漠视、微末苍生间的自相残杀,造就了越来越多的诡异凶域。
“四象司早就知道‘开门’蓬莱仙舟的事,对吗?”
“...蓬莱仙舟?”朱雀“啊”了一声,似乎在回忆什么,小指勾着酒壶提梁晃了晃。
“你是说,那群蝼蚁搞出的什么引仙盟?举着渡世明灯的旗号,妄图打开八卦门迎接邪灵...噗哈哈...自诩为指引众生的启明之光...哈...”
鸣蛇、阿梨、陈陵,还有无数不知姓名之人,组成了一个引仙盟。
他们窥见了九重天蚕食地脉的真相,受够这具被仙凡两道撕扯的残破躯壳。
他们坚信门外的“恶灵”是比凡人和仙者更为强悍的存在,所以引渡“非人恶灵”,将希望寄托在它们的身上。
用非人之物的獠牙撕开一条新的生路。
四象司知道引仙盟在做的事情。
可是他们不在乎、甚至默许这一切。
因为九重天需要凶域。
越是强悍古怪的凶域,越能析出纯净的灵力。
长嬴看着朱雀那张赤金浇铸的面具,展翅欲飞的神鸟覆于其上,仿佛有流动的金液在羽翼间燃烧。
即便看不清她的容颜,也能够猜测出她此刻面具之下的讥笑之色。
四象司最初建立之时,为何要天之四象带上面具,遮住面容?
为何要四象司的执法者从此舍去姓名,以血脉代称?
她忽然想起古国的驱疫之礼。
疫鬼、冤魂、厄运......这些无形的“混沌”威胁人间秩序时,便出现了——“傩者”。
传说傩者执火把起舞时,三魂七魄会暂时抽离,让渡给面具里沉睡的神灵意志。
持炬一舞,暂获神力,隐去自我,代神巡狩。
以神威震慑邪祟,以凶相庇佑苍生。
所以当四象司面具扣上执法者面庞的刹那,就在向天地立誓——
吾愿以血肉之躯承担神职。
仙者无名,而众生有名。
用面具遮蔽俗世面容,让血肉之躯暂借神威,以渺小对抗混沌,以虔诚叩开天听。
长嬴专注地看着朱雀的面具,金箔边缘刻出一道道脉络,像神鸟栖息的梧桐枝桠。
四象司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吗?
长嬴轻声道:“开门之中的蓬莱仙舟,不过是引仙盟势力之下不起眼的一环。”
“他们真正的意图,是在死门...迎接一只门外的恶灵诞生,对吗?”
是比问仙庙和仙舟上的恶灵,更为强大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白虎带着沈听澜不曾现身的原因。
朱雀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总算知道重明为何会说你聪慧了...”
“那些愚民究其一生也无法窥探到世间真相,可你却这么快就参透其中关窍——”
“恶灵的诞生一定需要凶域的存在。”长嬴打断她,“引仙盟耗尽心血在八门布局,就是为了那只即将诞生在死门的恶灵。”
“它需要多少人的命?千人?万人?”
长嬴的指尖一点点握紧剑柄。
凸起的纹路膈得她掌心冰凉。
面容之上,血色尽褪,似不敢置信般喃喃开口:“...你们,要整个‘死门’都成为它诞生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