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慵懒地斜倚在案几边缘,雪白的赤足悬在半空随意地晃动着,金铃束缚的脚踝在昏黄的光影中忽隐忽现。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又愉悦:“一个死门,足以护佑九重天域再续数百载的安宁呢。”
几百年前,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指尖,云中城上万百姓顷刻化作漫天血雨。
而此时此刻,只是一句话,又再次决定了死门几百万人的性命。
人命啊,贱如草芥。
不过是人牙子掌中掂量两下便定价的灵石,是朱雀喉间随口溢出的一句笑谈。
可人命啊,又贵逾千金。
贵到要剜骨泣血、挣断脊梁,才能在命运指缝里抠出一星半点的生机。
“什么时候?”长嬴听见自己问。
朱雀回想着,道:“可能几个月之后?又或许是一年后?引仙盟为了那只恶灵筹谋多年,总要挑个黄道吉日才是。”
“他们一定会等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时,才会下手。”
引渡仙人,叩问正道,即为...引仙盟。
他们想要让“真仙”降临,便需将整个死门炼化为孕育恶灵的温床。
而四象司和九重天需要庞大的灵力,所以默许这一切发生。
那么死门中,千千万万的百姓,又算什么呢?
长嬴注视着朱雀的面具,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成仙’?”
“乱世之初,作为最早觉醒上古血脉的那一批人,你也在‘创立’九重天的那一批人之中,可是你为什么不‘成仙’?”
“因为——”朱雀懒洋洋地拉长尾音,“有趣啊。”
“比起高坐云端俯瞰众生,我更愿意亲眼看这些蝼蚁如何自相残杀。”
“你恨世人?”
朱雀晃动着手中的空酒壶,轻笑道:“重明也问过这句话。”
她倏地松开手,空酒壶顺着地毯骨碌碌地滚向阴影。
“你们不会都在心中猜测,我有一个多么凄惨的身世,受尽无数折磨,终于爬到如今的位置上吧?”
她仿佛被这臆想取悦,肩头轻颤着笑了许久,方才开口:“乱世降临前,我曾是一个古国最受宠的帝姬。”
朱雀歪头悉数往事:“数千海女在海底寻得的珍珠,只配给我的小狮子当弹珠玩。”
好像有个蠢笨的皇兄射伤她豢养的鸟儿,当夜父皇便叫人硬生生打断他的手;有个大臣在她的生辰宴上说错半句“女子参政”,翌日全族便披枷带锁发配北疆。
“乱世降临后,我又觉醒了上古血脉。”
“小狐狸。”她倾身向前,温热的酒气喷洒在长嬴耳边,“我这一生,都很顺遂。”
“我记得从前民间有什么话本子,里面总爱写善恶有报,因果相循,若说有人做了坏事,那么此人一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呀...”透过那张面具,长嬴看见朱雀的瞳眸中泛起妖异的红光,“就是想试一试——我这样恶贯满盈之人,究竟该不该死。”
她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哈...连天道都站在我的身边。”
长嬴以为自己听了这些话会很愤怒,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打断朱雀:“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朱雀一愣,止住笑意,眸光重新落在长嬴的身上。
“我第一次遇见重明时,他就在替你寻一样东西。”长嬴低垂下眼帘,神色恹恹,“那个东西,你如今寻到了吗?”
朱雀瞳孔骤然收缩,后撑的手微微发紧,她缓缓直起身子,又听长嬴道:“朱雀血脉,主掌离火,象征不死与重生,故而能令人血脉觉醒,亦能使其堕为邪祟。”
“可这样的能力,对你自身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复一日的寻找中,你发现离火——不仅能够用在他人的身上,也能让自己不死。”
“可你一旦魂飞魄散,离火亦会随之湮灭,如何在火中涅槃重生?”
长嬴终于抬起眼睛,眸中泛着锐利的冷芒:“在最初的几百年中,你并不如现在招摇,空有涅槃重生的能力,却无法使用,甚至不如毕方防御之术来得好用,为此...你十分愤怒。”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你发现了一个容器,能够承载你的离火。”
传说凤凰会将涅槃的火种藏在羽毛中,朱雀也将自身半数离火封入那个容器中。
“拥有了不死的能力,你就想要的更多,如果这个容器既然能够存续离火,还能不能有其他更多的能力呢?比如...汲取灵气反哺自身?”
“你让重明一遍一遍地寻找,试图找到和这个‘容器’同源而生的东西。”
长嬴平静到几乎漠然地复述着朱雀的心路。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低下头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来:“这把剑,你觉得如何?”
朱雀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那剑通体银白,刃面似蒙着初冬薄雾,转动手腕时,剑身流转的寒芒狠狠刺痛眼眸。
长嬴似乎也没想过朱雀开口,她又问:“你瞧见这把剑,难道没有感觉到熟悉吗?”
金色面具之下,朱雀狠狠地蹙起眉头。
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长嬴叹了口气,在抬眸的瞬间猛然向朱雀刺去,剑气激荡,发出清越的剑鸣之声——
灵剑轻松地穿过朱雀的身体,离火凝成的人形瞬间溃散成液态熔岩,却在三丈外重新聚合成燃烧的身影。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东西都这么难缠。”长嬴站起身,振袖拂去剑柄沾染的星火,素白的衣袖遮掩住剑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
眼眸中倒映着朱雀腰间和赤足上晃动的金铃。
“用我的断尾来封印你的离火,当真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