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躺在厢房的床榻上,手背覆在眼睛之上,身下的床榻冰冷而湿滑,像是从未晒干而散发出一股潮气,带着说不出的腥味。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陈旧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听见了谢与安的话,长嬴没有回答,手背覆下的阴影将神色遮住了大半,叫人看不清心中所想。
谢与安将临走廊的窗关好,回过身来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透过指尖缝隙,长嬴仿佛看到有几缕淡金色的光线掠过,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于是闷闷地答道:“方才在楼下,眼睛突然疼得厉害,之后忽然看清了桌上菜肴的古怪之处...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九尾狐的血脉能够洞穿虚妄的幻境吧。”
她自觉醒血脉后,在“死门”中经历了数个凶域,可她从来不知自己的眼睛竟然还有别的用处。
或者说...她的灵力在不断增强。
以骨化物,剑破桎梏,洞穿虚妄,从进入“休门”后,她曾经学过的咒术心法和天生的本命血脉,完美地解决了她遇见的所有困境。
为什么?
天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个折断她狐尾的人,分明有能力杀了她,可这个人并没有这么做。
自四象司成立后,为了防止“门内”动荡,八门戒严,若没有守门人给予的令牌,根本无法从“死门”进入“休门”。
这个人费尽心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长嬴想不明白,此刻又身处凶域,她只好收回思绪,放下手偏头瞧去,正好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暗红眼眸中,下意识开口问:“怎么了?”
谢与安坐在桌边,不知托着腮看了她多久,听长嬴问他,才淡淡开口:“你...进过许多次凶域?”
原来是想问她这个。
长嬴笑起来:“谢公子,我倒是真相信你在凶域中关了整整上千年了。”
“你可还记得李让尘说过的话?”她眉眼弯弯,语速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在讲有趣的戏文,“‘九重天以万仙之力拔除凶域,而后以八卦门镇压境内诸多恶灵,还人间太平’,不过,你当真以为,八门之中便从此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了吧?”
“八门五行,各有所属,其中‘开、休、生’三门为吉门,‘死、惊、伤’三门为凶门,‘杜、景’二门中平,吉门灵力充沛,恶灵鲜少滋生,而凶门则大不相同,灵力稀薄不易修炼不说,凶域更是层出不穷,要想在这些地方活下去,从诞生起,你就得学会怎么进出凶域。”
“李让尘这样的仙门世家,进的所有凶域,都是家族出手修理过的,就好像一头被掰断牙齿,剪掉利爪的猛虎,只是用来让这群小公子锻炼锻炼胆量罢了。”
谢与安的手放在桌边,不知何时已经攥紧,连指骨都隐隐泛白,“所以他说,‘只需要遵守好凶域之中的规则’,便可平安无事的出去。”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只要遵守规则,便能相安无事,只是...”长嬴神色平静,“只是凶域中诸多禁忌,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出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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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诡异绵长的铃铛声一声接一声,起初微弱,在阴寒夜风的吹拂下,若隐若现,可渐渐地,铃铛声逐渐变得清晰,仿佛在耳边回响。
长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之中,房门紧闭,连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透不进半点光亮。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脚下黏糊得要命,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每走动一下,都要发出饱胀的挤压之声。
脚猝不及防地抵上桌腿,她动了动指尖,触到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桌面,摸索起桌面的油灯来,油灯的表面凹凸不平,摸起来粗糙而冰冷。
长嬴学着李让尘的动作,用灵力掐出火诀,点燃了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了下,她下意识伸手捂住。
火苗仍旧在烛台中摇摆不定,长嬴没了法子,只好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微弱的烛火闪动着,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总算看清了脚下踩着的东西——
红红白白的碎肉残肢,黏黏糊糊地铺满了整个地板,混杂了湿漉漉的黑色头发,将整个木板都浸泡成了暗红色。
长嬴猛地一顿,强压下恶心。
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就到了这样诡异的地方,自己的剑也跟着不见了。
如果按李让尘的说法,要遵守凶域之中的规则,那么此刻房间里的规则,又是什么?
滴答。
猩红的液体落在长嬴的脸颊上,她伸出手捻了捻,被腥臭的味道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抬头望去——
成堆的尸体吊在半空中,几乎要发酵成黑色的液体还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着,随着长嬴的视线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只听重物砰的落地声,第一具尸体挣脱绳索,摔落在木板上,腹部和脸向上,四肢却反折着地,面容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并不灵活的朝长嬴爬来。
长嬴握紧油灯,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自从斩断最后一尾替谢与安破开禁忌后,她体内灵力恢复得极为缓慢,如今仙剑不在手,又困在这间诡异的房中...
此刻长嬴才明白,前面客栈中的纸人,不过是小打小闹,而此刻这个房间中,若她不能寻找出生机,便一定会死在这里。
绳索一寸寸绷紧,纷纷啪嗒断裂开来,无数尸体接连落在木板上,学着第一具尸体的动作向她爬来。
它们动作起先十分缓慢,像初生的婴儿笨拙,可随着距离的拉进,它们也逐渐熟练起来,到了最后几乎是贴着地面快速奔来。
长嬴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身影被四周的阴影吞噬,只剩下她贴着的木墙。
眼前的数具尸体还在以诡异的姿态爬行着,她不敢停留,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残存的灵力覆盖在手肘上,用肘部猛烈地撞击着木墙。
木屑四处飞溅,在无数次的撞击后,木墙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长嬴没有停顿,指尖深深地嵌入那裂缝中,用力地掰扯着木头。
尖锐的木屑刺入指腹,被撕裂般的刺痛袭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纤长素白的手指。
终于将那裂缝扩大成了一个足以让她通过的洞口。
长嬴正打算纵身一跃,身后忽然一阵劲风袭过,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青白僵硬的大手已经狠狠地扼住她的后脖颈!
心猛地一沉,长嬴挣扎着想要反抗,那股力量却像铁钳般叫人无法动弹,那大手擒住她,狠狠地摔向木墙。
木头开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尖锐的木屑刺入下巴、脸颊和额角,剧痛猛地袭来。
鲜血顺着额头滑落,长嬴的眼前一片猩红,掌心握紧一块从墙上掰下的木刺,向后用力刺去——
木刺混杂着灵力,噗嗤一声扎入了一团软烂的血肉中,后脖的大手猛地缩回。
长嬴猛地回头,一张惨白腐烂的面孔几乎要贴上她的面颊,两个黢黑空洞的眼眶中还翻滚着数条白色蛆虫,混杂着腐臭潮湿的液体。
她没有犹豫,用力拔出那根木刺,再次朝着尸体的胸口刺入,腥臭的血液瞬间溅上大半张脸庞——
借着猩红的视线,长嬴看到了那尸体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她咬紧牙关,将那木刺送得更深,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扯下那只铜铃。
它整个人被木刺穿透,那双空洞的眼睛还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长嬴,嘴唇一张一合:“该...启程了...你看见云中...城了吗...”
四周景象飞速变换,长嬴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她还坐在厢房中的床榻上,斑驳的月光洒落在窗前,可脸上还传来阵阵的刺痛,手中也握着那只布满铜锈的铃铛。
而谢与安,此刻正半跪在她的面前,同她一样浑身是伤,原本灰色的布衣已被染成血色,脸色更是一片惨白。
他瞧见长嬴醒了过来,缓慢地笑了笑,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
长嬴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的视线慢慢移动,不敢置信地落在谢与安胸前被人破开的血洞,而一只枯瘦干瘪、满是尸斑的手穿过,正握着那颗鲜红的、汩汩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