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的掌心紧紧攥着那道符纸。
破邪符的符文由扶桑树的汁液绘制而成,此刻紧握在手中,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自手掌处传来,冲淡了脑海深处翻搅不休的混沌与嗡鸣,倒真让长嬴混沌的脑海清明了几分。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纵然视野模糊不清,却还是努力望向沈度岁的轮廓,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问道:“绵绵,你觉得头晕吗?”
沈度岁一愣,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这黑暗中的动作无人能看清,才低哑地开口:“不晕,只是……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累得抬不起手。”
即便看不清自己,她也能料想到此刻自己必定是发丝凌乱,沾满泥浆,干涸成斑块。
长嬴低下头,先前在隧道中持续不断的机械爬行掩盖了身体的极限,这一停下,剧烈的酸痛瞬间从四肢百骸汹涌袭来,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没有半分力气残留。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钧重,勉强将伤痕累累的双手向上摊开,又艰难地偏过头,朝向徐舜的方向道:“徐公子,我记得孟极一族目力极好,烦请你……替我看看我的指尖。”
徐舜正思索着,骤然听见长嬴说话,下意识地循声将目光投向她的双手。
在这浓稠的黑暗中,徐舜非凡的目力清晰地捕捉到,那本是葱白纤细的指尖——
此刻却布满了道道新鲜的擦伤与划痕,指甲缝隙里嵌满黑泥,皮肉翻卷处混合着脏污的湿土与暗红的血渍,显得极其狼狈不堪。
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伤痕累累的手移向长嬴的衣裙。
他的面容瞬间血色尽失,似乎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紧紧盯住长嬴的衣裙。
而长嬴略显倦怠地靠着冰冷粗糙的洞壁,表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任由徐舜那惊骇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
她轻声开口:“有些古怪,对吗?”
沈度岁茫然地听着长嬴说话,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裙。
后方的李让尘和从川同样拧起眉头,没能明白长嬴想要表达什么。
唯有徐舜,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痛苦地闭上了那双依旧锐利的黝黑眼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我们身上的衣服,下摆和袖口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沾染上的泥土板结发硬,多处被磨损得厉害——”
刹那间,所有人的脸色在无形的黑暗中“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素来粗犷的从川也不例外。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攥紧自己的袖口。
衣袖磨损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绝非短短半个时辰的爬行所能造成的。
长嬴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们...怕是进来了半月有余。”
然而这个诡异凶域,竟令众人错以为不过爬行了区区半个时辰左右。
他们竟是这般,全然机械地、强忍着无尽疲倦地,持续爬行了整整半月之久。
纵然身躯已疲惫至极限,长嬴的心神却仍不敢松懈分毫。
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是谢与安被恶灵拖走后?
还是从一进来时,就被凶域影响了?
长嬴面色看不出丝毫的波澜,脑中却飞速地运转着。
不可见光...不可见光...
“不对。”
两道沉着的声音竟然同时响起。
徐舜看向同样开口的长嬴,坚定道:“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不是不可见光,是——”
长嬴接上他的未尽之言:“不可视物。”
双目所见之物,便定然是真实无误的么?
从进入这个凶域开始,它就已经用最黑暗的环境提醒他们,不要用眼睛去看。
可领头的谢与安却手持火把,激怒恶灵。
接下来的其余人则选择继续在黑暗中爬行,可仍旧没有遵守凶域的规则。
长嬴不再犹疑,果断探手攥住裙裾一角,狠力一扯,“撕拉”一声扯下一截布条,率先蒙住眼睛。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她的做法,各自用布条遮住眼睛。
之前身处黑暗中,即便视野模糊不清,也极力想要用眼睛去看,可真正将眼睛蒙上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竟陡然间变得清晰可感。
冰冷而粘腻的泥浆仿若一条条滑溜的水蛭,紧紧缠裹住众人的小腿,将衣料彻底濡透浸湿,沉重地黏附于皮肉之上。
尖锐凸起的碎石棱角狠狠硌着指腹掌肉,间或触碰到湿滑黏腻的苔藓,那触感便如同按压在某种活物的表皮之上,随着指端的用力而微微凹陷变形。
同伴粗重疲倦的呼吸声在逼仄的隧道中放大,水珠自岩壁缝隙间缓慢渗出,一滴,再一滴……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分辨的呜咽风声,幽幽地穿行于隧道中。
泥土特有的腥臊气息被极度扩张开,裹挟着一种腐败的恶臭。长嬴下意识地低下头,仿佛从自己身上也嗅闻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霉烂气味。
整个凶域,在遮蔽了视觉之后,竟仿佛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他们沉默着向前爬行,身体始终紧绷着,而队伍末尾的从川,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艰难地以双掌死死抵住地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粗重的喘息。
李让尘察觉到身后的人有些不对劲,放慢动作,低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太疲累了。”从川那沙哑粗粝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魁梧,如今被迫蜷缩在这狭窄低矮的隧道中缓慢爬行,自然要比旁人耗费更多的力气。
然而…
李让尘眉头微微拧紧,心头疑窦丛生。
身负獓狠血脉之人,甚至可以徒手掀翻巨大青岩,怎会较他们所有人都要疲惫上许多?
如果李让尘此刻能够转过身,看清楚从川此刻的模样,那他就会发现——
从川的整个上半身已然完全匍匐于泥泞地面之上,鼻尖几乎紧贴着污浊的泥浆,脖颈像是不堪重负一般,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诡异地向侧边拧转着。
虽然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李让尘仍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反手摸向后腰的溯影,再度轻唤了一声:“...从川?”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道空灵稚嫩得瘆人、仿佛直接穿透颅骨灌入耳蜗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身后响起。
“大哥哥,你们是来取走娘亲的织锦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