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并非明亮的光线,而是一种惨淡的绿光。
这光线仅勉强驱散黑暗,将巢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扭曲的朦胧中。
长嬴终于看清了那个捧着厚厚一叠织锦缎的女人,她的上半身,的确是人类的模样,一张枯槁的面容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嵌着一双布满惊恐血丝的眼睛
枯黄打结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白,正微微哆嗦着。
女人的手上分明捧着华贵的布料,自己的身上却穿着一件破旧渍的粗布上衣,袖口磨损得几乎成了布条。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从肋骨下方开始——
一个覆盖着暗沉油亮、仿佛浸透了污血和粘液的黑褐色甲壳腹部,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重的瘤子,牢牢地拖在女人枯瘦的人类躯干之下。
那腹部的形状丑陋臃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小刚毛,以及一些更深色、脓液般的斑块。
甲壳的边缘,与人类躯干连接处附近,生长着一圈粗糙的深灰色绒毛,随着女人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而轻轻晃动。
从这庞大腹部的两侧,伸展出数对粗壮、覆盖着同样暗沉甲壳的步足。
足尖尖锐的钩爪时不时划过身下铺垫的干草,发出极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那个叫“阿元”的小女孩,此刻就依偎在这半人半蛛的“堕化者”旁边。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穿着一件陈旧但干净的小花袄。
小女孩的脸蛋圆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甚至嘴角还微微弯着,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然而,阿元的眼眶中...是一双纯白的瞳孔,在幽暗的光线,空洞地“望”向长嬴,没有焦距,没有神采。
长嬴的呼吸停滞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沈度岁倒抽冷气的嘶声。
长嬴闭了闭眼,飞快地思考着如今的局面。
眼前这对母女,应该不是这个凶域的主人,她们只是卷入到这场凶域中,成为其中恶灵,一边又一边重复着她们生前的景象。
她定了定心神,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织锦缎,这织锦缎看着厚厚一叠,入手却轻若无物,虚虚悬垂,仿佛一阵风便能托举而去。
长嬴微微侧头同李让尘对视一眼,李让尘轻轻点头示意,长嬴立刻道:“这批料子倒是不错,小姐一定会满意的。”
听了这话,女人脸上立刻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笑容,连连道谢。
随即,她又局促不安地捏了捏自己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几位客人...我...我想斗胆问问,上个月的灵石...是否、是否能让小姐开恩赏赐给我们?我想给元丫头——”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极其紧张地偷偷观察着长嬴等人的脸色。见他们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女人立刻慌乱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慌忙改口道:“...小姐若、若另有打算,不赏也没事。是...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的...”
话音未落,徐舜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随手丢在女人跟前的地面上,道:“这是近三个月的灵石,都拿去吧。”
那女人闻言,连忙迭声道谢,枯槁干瘪的面容上艰难地挤出一个似笑非哭的扭曲表情来,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无比珍重地将锦囊捧起。
徐舜却突然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不过...你们既然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巢,又极少外出走动,这些灵石究竟是如何用来交换所需之物的呢?”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明显一愣,但很快便强自镇定地回话:“我们...我们这群人之中,总会专门指派一人在每月初离开地巢,到外面去采买一些必需的物品带回来...然后,大家再各自用积攒的灵石去跟那人进行交换...”
长嬴的目光敏锐地从一旁沉默的阿元身上扫过。
此刻,这个小女孩正用她的小手,紧紧地攥住母亲那件破旧上衣的下摆。
阿元显得异常紧张——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徐舜刚才随口问了一句,如何用灵石交换物品吗?
还是因为...她母亲此刻正在撒谎?
地巢之中这些堕化者,几乎全都是因为自身的堕化特征过于触目惊心,根本无法隐藏,才迫不得已躲入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唯恐被外界的执法者发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再度外出?
除了堕化者本身,会不会有...其他人?
那么,除了堕化者本身,会不会还有...其他身份的人参与其中?
长嬴脑中飞快地仔细思索着这个可能性,这时,又听见徐舜继续发问道:“我看你们这巢穴之中,倒有些幽暗的光亮,这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是、是灵石...”女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把...把灵石细细磨碎之后,它们就会化作一些灵力,短暂地附着在那些树根的表面,然后慢慢渗透其中...我们、我们就是靠着这点微光才能勉强看清东西...”
“不、不过!请您相信,我们绝不是浪费灵石!”她似乎生怕被误会,着急忙慌地解释起来。
“是因为织锦缎必须要看得清清楚楚,细细分辨每一根丝线的纹路与针脚方能织就,若没有这点光亮...”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突然打断——
“你方才说...附着在什么上面?树根?”李让尘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微发白,他紧盯着女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追问道。
女人显然不明所以,将她那庞大而沉重的异形身躯费力地向侧面挪动了一下,为众人展示出她身后那片从潮湿泥土中虬结凸起的、粗壮盘绕的深色树根。
李让尘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片刻后才睁开,用一种异常凝重的语气开口问道:“你们知道...这些被你们磨碎灵石照亮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啊...”女人更加疑惑了,却还是解释道:“扶桑通天,泽被苍生...这是扶桑树的树根啊...”
“向下建造地巢不就是为了靠近扶桑树吗?若得神树庇佑,我们这些人...或许还有变回正常人的那一天....”
众人皆沉默下来,良久,才听长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替‘小姐’采买别的东西。”
“好、好的。”女人飞快地回答,又多了一句嘴,“客人可是要去买其他堕化者的东西——”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便被长嬴轻飘飘投来的、那冰冷得毫无情绪的一眼吓得瞬间噤声了。
长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们先将这织锦缎暂存于你此处,待采买了其他所需的东西,回头再来取。”
女人连连点头应承,目送着众人动作略显僵硬地重新摸索着蒙好眼睛,布条重新覆盖住视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俯身,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