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猝不及防地摔入一堆碎石中。
他被震的几乎要呕出一口血,倒抽着冷气,极其缓慢艰难地把自己从石堆里“拔”了出来,勉强坐直身体。
仰头看向巢穴中央的男子,又向长嬴方向偏了偏头:“诶,你夫君...一直都这样装吗?”
长嬴利落地站起身,拎起一旁完好无损的沈度岁,面无表情地回话:“我不认识他。”
“就是就是。”沈度岁忿忿不平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看见长嬴姐姐摔倒了也不知扶一下,这种男人,一点都——”
谢与安脚下还踩着几个被打得七荤八素、瘫软如泥的堕化者。
他并未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那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度岁脸上,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无声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度岁看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哧溜”一下缩到了长嬴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
长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与安见沈度岁躲到了长嬴身后,视线便如实质般一寸寸从头到脚仔细扫视过长嬴全身,仿佛在检查着什么,而后才缓缓重新看向阿元。
此时的阿元终于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彻底反应过来。她的双手依旧被“溯影”牢牢束缚在身后,只能挣扎着从地面坐起。
“你们疯了!这可是凶域!你们在其中破坏,难道就不怕触犯禁忌——”
“你一直让我感觉到很奇怪。”长嬴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阿元的质问,“为何你同这些恶灵...不太一样?”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凶域之中的恶灵,”长嬴的声音平缓而笃定,““绝大多数早已彻底丧失了最基础的神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悍傀儡。它们仅会盲目遵循凶域本身的禁忌法则驱动,被那无穷无尽的暴虐欲念所支配。”
“而另一部分……”她的话语微顿,接着道,“则周而复始,徒劳地重复着生前某个片段的景象,只在有人触犯禁忌时,暴动杀人。”
“就如同你的阿娘,即便化作恶灵,仍旧和生前别无二致,日日夜夜,不敢有丝毫停歇地赶制那些织锦缎。还有这些——”
她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如同实质般,一寸寸扫过整个狼藉混乱的巢穴内部。
目光掠过翻倒倾覆的碎石堆,最终牢牢地定格在洞穴深处那片被浓重阴影所笼罩的石像群上。
不少石像已在方才剧烈的冲击中碎裂崩解,化作一地散乱的石块碎砾。
而那些尚且完好的石雕人像,则个个雕工细腻非凡,连衣袂飘拂、发丝纹理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石壳活转过来。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这些石像竟全都没有雕刻出任何面孔。
这群沉默的无面石像,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森然伫立,那空洞的“脸庞”齐齐朝向场中的其余几人,无形中透出令人心悸的阴森之感。
“百仙像。”徐舜一字一顿地说。
沈度岁还揪着长嬴的衣袖,探出一张小脸来,好奇又带着些许紧张地问道:“什么是百仙像呀?”
徐舜轻咳一声,原本就较为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掀起眼皮,回应道:“徐家的文册上记载过,大约三百多年前,有世家为贺仙门大会的召开,特请人雕刻百座仙像,献于四象司。”
“这百仙之像,既要雕刻技艺登峰造极,令石像姿态神情栩栩如生,时间上又极其紧迫苛刻。然而即便要求如此之高,那世家竟仍在仙门大会召开之际,准时无误地将百仙像呈献给了四象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谢与安脚边的一个堕化者身上。
约莫生前是个中年男子的形貌,此刻正昏厥不醒。
他的一条臂膀自肘部齐齐断折,那断裂之处除去血肉模糊之外,更是诡谲地异生出一截尖锐的尖刺,森然可怖,仿佛轻易便能刺透皮肉筋骨,像极了一把刻刀。
男人的半边脸孔,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与洞内石像如出一辙的灰白色石化状态,皮肤僵硬,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岩石。
徐舜的记忆一向很好。
他清晰地记得文册中记载的内容:仙门大族广召天下能工,限十日成百仙石像,其形必肖,其神必显。
九日九夜,诸像渐成。
麒麟大悦,上禀诸仙。
“此世家诚贯金石,勤勉仁厚,当受天祉。”
好一个勤勉仁厚。
口中仁颂着仙人之功,口称仁德颂扬仙家功业,其背后不过是严苛急迫的期限,驱役工匠昼夜不息耗尽心力,几近损毁魂魄元神。
小民百姓的深重疾苦,在文册记载之中,不过寥寥一句“九日九夜,诸像渐成”。
眼前昏死过去的男子,纵然已化作恶灵,竟依旧无休无止、不眠不休地凿刻着石像。
徐舜几乎要冷笑出声,只觉此情此景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谢与安开口:“我已探查过数个‘巢穴’。数百年前,世家惯常以极微薄的灵石迫使他们劳作不休。这些堕化者在此地化为凶域之后,便沦作其中浑噩的恶灵,单纯地复现着生前的景象。”
长嬴这才将目光投向狼狈不堪的阿元。
她一步步走近,半蹲下身,凝视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面写满了不甘与愤怒的神情。
长嬴放轻声线问道:“唯独你,意识清明,知晓自己乃是一介恶灵,为何如此?”
“莫非你是这凶域之主?”她仔细审视着阿元的神色变化,继而否定道:“不对,你对凶域的禁忌规则并非全然通晓,而是凭借数百年间的点滴观察,自行揣测所得。”
“究竟谁是凶域真正的主人?”
“是那个为你们往来交换物资的采买者?”
长嬴一字一顿,清晰地道出推测:“我猜,此人绝非仅止于帮你们沟通协调、与世家换取物资的中介者,而是……一位心怀怜悯,始终襄助你们这些堕化者的人物,我说得可对?”
阿元的面色倏然微变。
长嬴紧紧攫住她神情的每一丝波动,兀自继续剖析:“方才你听闻‘李让尘’其名时,动作曾有瞬息的凝滞,是何缘故?”
“你认识他?此凶域成型于三百年前,他从未涉足过地巢深处,你绝无可能见过李让尘。”
“那么——”
“你认识与他关联之人——”
“够了!”阿元发出一声嘶吼,霍然起身,发狠般朝旁侧嶙峋的石刺猛撞过去。
长嬴脸色骤然大变,飞身扑救,奈何阿元的速度委实太快,电光石火间,那尖锐的石刺已然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幼小的身躯就这样悬吊在石刺之上,足尖虚软地晃荡着,鲜血如注般从创口喷涌而出,汩汩淌落。
小女孩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扭过头冲他们挤出一个笑容。
唇瓣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字。
“你们......”
“都得死。”
地面在一瞬间骤然剧烈震颤起来,谢与安脚边原本昏死过去的堕化者猛地剧烈抽搐数下,仿佛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强力召唤,倏然从地面直挺挺地僵立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