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她”，指的是凶域的主人吗？
众人尚未来得及开口回应，便又听见阿元低语道：“真是难缠啊...”
她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几分倦怠之意，声音缓慢地响起：“我们如今都已然化为恶灵了，像你们这般所谓的‘仙’，却为何仍旧不肯放过我们呢？”
隧道之中极为阴冷，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鼻尖，不知此处曾被多少鲜血浸透。
“哪怕我们生前活得那般谨小慎微，死后又被困陷于这场凶域之中，到头来，你们却依旧要顶着那‘除魔卫道’的堂皇旗号，被你们赶尽杀绝，是这样吗？”
“可你们这些恶灵，不也残害了那样多无辜的人命吗？”从川忍不住出声反驳道。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人！你们假借天道的崇高名号，假借那得道成仙的名号！”阿元仿佛被从川的话语彻底激怒，情绪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声音尖利。
原本全白的眼瞳深处，竟似有血光翻涌，几乎要蜿蜒流淌下殷红的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身死道消，你们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派遣人手前来诛杀她？！连最后一点残魂都要碾成齑粉？！”
从川此刻完全无法理解阿元话语中的深意，然而他刚要开口追问，手臂却被徐舜猛地狠拽了一下：“从川，噤声。”
眼前这只恶灵，与他过往所接触了解的其他恶灵都截然不同。
她异常清醒。
清醒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向死亡，清醒地目睹了身边每一个人是怎样逝去，在成为恶灵之后的漫长数百年岁月里，始终与那些已然陷入混沌迷失的其他恶灵为伴。
看着自己的亲人、同伴，哪怕身化恶灵，也依旧逃不开被压迫的命运。
阿元口中的“你们”，指得是四象司。
她知道四象司和九重天的真面目。
整个地巢上下，无一人幸免，皆惨死于四象司的毒手之下，因为“凶域主人”过载的情绪，导致此处变成了凶域。
徐家发现此处有凶域的存在，则试图拔除，失败后上报四象司。
可四象司却显得颇为忌惮，当即下令强行封锁此处凶域，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恐怕是因为...此地所潜藏着的惊人真相，四象司甚至根本不愿意让徐家知晓分毫。
严防至此。
然而阿元此刻的反应状态，却全然不像是此地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反倒更像是四象司曾暗中秘密派遣人手多次前来意图拔除，却均被阿元连同其他恶灵奋力抵挡了回去。
徐舜缓缓抬起双眼，目光投向阿元身后那片浓稠得不见一丝光亮的深沉黑暗。
他想，他好像猜到凶域的主人是谁了。
那个让四象司如此忌惮、不惜代价也要彻底抹杀的存在。
“天之四象，青龙。”徐舜轻声开口，语带探寻，“她在你的身后，对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徐舜的身上。
青龙死了？
居然还成为此方凶域的主人？
四象司的人居然对自己人下手？
长嬴此时却将目光转向了李让尘。
只见他面上仍旧带着几分苍白之色，自仙门大会逃脱后所受的旧伤显然仍未完全恢复，方才又经历了一番激烈厮杀，此刻他正疲惫地倚靠着湿滑的墙壁，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即便是骤然听见这个凶域的主人极可能就是青龙的消息后，李让尘也仅仅是神色微微一动，紧抿的薄唇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除此之外，神色再无更多激烈的波澜。
长嬴默默将目光移开，转而望向徐舜，却意外发现对方也正同样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李让尘。
她的心不由得沉沉落下去。
或许自己之前的猜想真的没有出错。
李让尘的阿姐李辞盈，恰恰是在四百年前神秘失踪，而彼时，四象司刚刚选拔而出第三任青龙。
所以震鳞李氏家族才根本不急于寻求他姐姐的下落踪迹，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李辞盈已然成为新一任的“青龙”。
她是震鳞一族真正的骄傲。
然而百年之后，李辞盈却惨死于地巢之中，甚至更将此地彻底转变为凶域，李氏家族察觉到情况异常，立刻紧急推选李让尘担任少主，借此向四象司表明证明自己的忠心。
李辞盈成为了一枚弃子。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元仍然站在原地，在听见徐舜的话后，她那垂落在身侧的手骤然间紧紧攥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细瘦的手臂上甚至绷起了脆弱的筋络。
仿佛正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剧烈翻涌的情绪。
她很累了。
真的……太累了。
在长达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之间，四象司从来未曾放弃过拔除消灭这个凶域的念头。
即便青龙姐姐如今仅仅只是一只恶灵，四象司也依然会一次又一次地派遣人手强行闯入地巢，只为让她彻底灰飞烟灭。
阿元知道，人若是欲念太重，身上会出现堕化的特征。
阿娘说，可能因为自己是一个贪婪之人，上仙厌恶，所以降下惩罚。
堕化的太严重，就会成为恶灵。
恶灵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它们凶狠暴戾，只为杀戮而生。
原来恶灵这么可怕。
四象司派来的人很蠢，也很傲慢，仅仅凭着这个狭窄的隧道，阿元也能和其他同伴轻松地杀死这些人。
原来做恶灵，这么好。
可以不用担心自己何时会饿死、冻死、或者被随意打死。
可以不用担心该如何在泥泞里挣扎着活下去。
可以轻松地割开那些曾经随意欺辱自己的人的喉咙。
就像他们曾经漫不经心地碾碎地上的蚂蚁那样。
如果那些所谓的“仙人”都像四象司一样虚伪冷酷，那么成为恶灵，很好很好。
可是......
阿元的手还有些颤抖。
这一次进入地巢的人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
他们小心谨慎，实力强悍，阿元费了很多力气，却依旧不能阻止他们。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
阿元会用尽所有的办法，阻止他们伤害青龙姐姐。
就像...就像她曾经那样...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面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