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脸色骤然剧变,厉声喝道:“抓住她!”
几乎是话音刚落,众人应声而动,从川的弯刀脱手激射,直取阿元。
阿元非但不躲,反而唇边绽开一丝笑意,甚至主动挺身迎向那柄森寒的弯刀。
下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攥住刀锋,滚烫的鲜血顺着刀掌交接之处汩汩淌落。
谢与安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让你擒住她,不是让你当场杀了她!”
只见一道银蓝色的厉芒疾掠而过,电弧噼啪爆闪,溯影如灵蛇般精准无误地缠绕上阿元的腰肢,骤然发力前拽,将她整个人径直拉拽至李让尘的身前。
这一次,阿元未作丝毫挣扎。
李让尘神色淡漠,一手牢牢摁住她的一侧臂膀,抬起眼眸直视长嬴:“接下来如何处置?摄魂?”
长嬴还未来得及点头,却听得阿元蓦然开口:“...你唤作让尘,对么?”
李让尘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阿元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认识。”
李让尘正欲追问,下一瞬,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一柄反射着幽幽黑光、属于巨大蜘蛛的锋利肢足,已然洞穿了他的腹腔!阿元歪着头,微微一笑,随即残忍地旋拧半圈,搅得李让尘整个腹部血肉模糊、内脏翻涌:“当然认识你了,你是那个...夺了姐姐少主之位的——恶、人。”
李让尘抑制不住地“哇”地呕出一大口浓稠鲜血,顺着惨白的嘴角淋漓滴落。
他面如金纸,双手却仍旧死死攥住那截冰冷锋锐的蛛腿,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字句:“你...说...什么?”
长嬴反应过来,足尖一点飞身向前,抓住阿元的后颈向自己身前一扯。
阿元面容死寂无波,双手仍旧紧紧握住那截蛛腿,借着长嬴拖拽的力道狠命向后一扯,登时带出无数黏连细碎的猩红肉糜飞溅开来。
长嬴将阿元狠狠掼向地面,双手死死撑压住她两侧肩胛,刚要运转体内灵力施术,手腕却骤然被人死死扼住。
李让尘单手死死捂住那片血肉模糊的腹部创口,另一只手用尽全力铁钳般抓住长嬴的手腕。
他指间的力道大得惊人,整条手臂却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哀求:“长嬴姑娘...求你...让我亲眼看看...”
长嬴凝注着他那双浸满痛楚与哀求的眼眸,声音极轻:“摄魂之术霸道,唯有天狐之瞳能承载其威,若强行与我共享视觉,你必将承受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之苦。”
李让尘缄默不语,眼中哀恳的波光几乎要满溢而出。
长嬴深深注视他良久,最终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细碎如金砂的灵力微光,轻轻点划过李让尘颤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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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跪在莲台中央,脊背挺直,却好似被某种无形之力紧紧束缚着。
冰冷的池水自莲台四周流淌,漫过她垂落的衣裙,和散落在身后的发丝,又悄然无声地退去。
白绡蒙住眼睛,在脑后系禁,垂落两缕布条,额间莲花灵印在昏暗的水色中时明时暗,湿冷的寒气悄然爬上扶光单薄的肩头。
一双云履踏碎莲台边缘的粼粼水光,停驻在她低垂的视线前方。
陆晋夷轻声开口:“扶光,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她的声音清冷,却也能穿透湿重的空气,陆晋夷同样一身素白,眸光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
跪着的身影仍旧纹丝未动,仿佛连呼吸都已凝固。
唯有额心那银色的莲花灵印,仿佛被这句质问骤然惊醒,猛地炽亮了一瞬。
水气弥漫开来,如同凝固的雾霭,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立于莲台边缘的白衣身影,衣袂垂落,目光却仿佛凝了冰,紧紧攫住蒙眼女子额上明灭的灵印,仿佛要将那一点银芒从皮肉深处生生剜出,审视其中藏匿的、搅动风云的谶语。
莲台之下微澜轻触,一圈圈荡开,悄然漫过这方寸莲台,漫过这凝固的对峙。
面对扶光的沉默,陆晋夷全无愤怒,只是再度轻声道:“扶光,你为什么会觉得,你选择的那个小狐狸,她会赢?”
“我想...你其实没有‘看见’最后的结局,对吗?”
其实陆晋夷并不生气。
纵使扶光一次又一次暗中襄助那只小狐狸,纵使她一次又一次执拗地做出错误抉择。
可她终究是陆家的血脉,陆家永远会为她兜底。
扶光只是有些......
陆晋夷凝神思索片刻,终于寻得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
天真。
“扶桑树正在枯萎。”陆晋夷语气平缓,耐心地说,“它屹立千年,支撑九重天这片净土,在它彻底死亡之前,九重天需要更多的灵力,‘死门’是最好的选择。”
扶光依旧沉默着,周身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她,使她有些颤抖。
“我知道你在愤怒,可是扶光,总归要有人牺牲赴死的。”
“‘死门’灵力稀薄,孕育不出能改变这一切的人,那么若其消亡能让九重天再支撑数百年,便是他们此生最为有价值的献祭了”
扶光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荒谬想笑的冲动。
将芸芸众生分作三六九等,下等之人便如此这般无声无息地被碾碎、被抹除。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扶光知道,她同样是那个趴在这些人身上吸血的‘仙’。
“你们想做什么?”陆晋夷道,“覆灭整个九重天?然后呢?八门沦为炼狱,生灵涂炭,众生在绝望崩溃中殒命?”
“扶光,你太天真了,九重天——是苍生心底埋藏的那粒种子。”
是那粒被封冻于厚重冰层之下,静待下一个春天便能复苏萌发的种子。
它指引着凡尘众生挣扎求活。
不择手段制造凶域险境,只为榨取凶域溃散后逸散的灵力,将人逼上绝路的,是九重天。
让众生心怀虔诚信仰,渴慕追逐成仙之道的,亦是九重天。
漫长的沉寂之后,扶光终于极轻地开口,或因太久未曾言语,她的声音异常滞涩:“引仙盟暗中运送门外恶灵侵入死门之事,你们向来知晓内情。”
“非但知晓,甚至默许、暗中襄助他们。可你们可知晓,他们同样在向其余七门输送恶灵?”
“我知晓,整个九重天都心知肚明。”陆晋夷的面容冷漠,吐露的话语同样寒彻骨髓。
“引仙盟妄想凭这些污秽恶灵撼动九重天千载的根基,便如同你们一般,以为一只九尾天狐,加上你们这几个稚嫩小儿便能颠覆九重天——痴人说梦。”
“白泽早已布下暗棋人手,护佑其余七门周全。你且宽心,我们所要的——”
“唯‘死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