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死门而已。
多么简单的几个字,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百万人的性命。
扶光微微仰起头,长时间的跪伏与禁锢使得完成这个动作都显得分外费劲。
她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长嬴已经进入了地巢,很快就能获取到她的第六条尾巴。
九重天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纵使他们素来傲慢、自大、目空一切,也断然不会轻易放过长嬴。
她需要弄清楚,九重天接下来究竟意欲何为。
想到这儿,扶光看向陆晋夷,声音轻缓地问道:“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陆晋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百年前我‘飞升’那日,你预知到了什么?”
扶光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原来你们想知道的是这个。”
她蓦然想起数百年前。
那时陆晋夷的卦术造诣已臻至登峰造极之境,九重天需要她这样的人物存在,因此为她精心营造了这场“飞升”的声势。
虽然成仙本身是假象,可陆晋夷为达成此局,燃烧自身修为所承接留下的万千因果却是真实不虚。
在陆晋夷飞升之际,扶光作为归终陆氏最年轻的掌权人,隔着蒙眼的白绡,接下了残片——
彼时她的预知瞳还不如现在强悍。
她所感知、所接触的所有“预知”景象,皆是凭借那双眼睛去“看”见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那预兆并非画面,而是如同汹涌的海水形成的巨大潮汐,蛮横地撞开了她的灵识壁垒,将她彻底吞没。
天穹不再是天穹。
一轮巨大病态的暗金污浊之物倒悬着——一颗溃烂流脓的眼球,死死俯瞰着崩坏的大地。
粘稠的的浊气,将云层染成污秽的紫黑色。
大地在龟裂,深不见底的裂谷如同大张的贪婪巨口,喷涌出滚滚黑烟,其间夹杂着猩红的火星,将天空烧灼出无数焦黑的破洞。
昔日澄澈的江河湖海,此刻翻涌着粘腻如油脂的黑水。
肿胀发白的人畜残肢,和无数辨不清原貌的腐烂块状物。
腥臭之气甚至凝成有形的瘴雾,贴着污浊的水面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残存的枯木都迅速发黑朽烂,化为齑粉。
视野所及,一片死寂的焦土。
无数恶灵从地裂的深处中、从漆黑的河水中爬出。
人间已成炼狱。
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骨骼堆积如山。偶尔可见尚未彻底腐朽的残破旗帜,在污浊的风中无力地招摇,像是最后的祭品。
残存的凡人尖叫奔逃,却无处可逃。
一只巨大、腐烂的人面怪鸟,拖着滴落污血的残破翅膀,俯冲而下,利爪轻易撕开奔逃者的胸膛,叼出猩红的内脏,粘腻恐怖的咀嚼声随之响起。
黑水翻涌,一只由无数溺水者手臂纠缠而成的巨爪猛地探出水面,将岸边几个身影瞬间拖入深渊,只留下几串绝望的气泡。
昔日供奉上仙的巍峨庙宇,此刻被暗红的、不断搏动增生的巨大肉瘤所覆盖。
肉瘤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痛苦扭曲、无声哀嚎的人脸。
八门倾覆、生灵涂炭。
扶光透过那一缕残片,同天空之中那颗巨大的浑浊眼珠对视着。
只一眼,便如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神魂深处,扶光忍不住一颤,捂住蜿蜒下血珠的眼睛。
“这就是我看见的。”扶光嗓音低沉,“此后数百年,我再也没能预见终局之象。”
“这说明,时至今日,仍无一人能扭转天地寂灭之局。”
“九重天所做一切,同样徒劳。”
陆晋夷并未理会她话中的讥讽,只是语调依旧温和地询问:“你仅窥见了终局?却未能窥见破局之法?”
扶光重新低垂下头颅,自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哼笑:“倘若我真窥见了破局之法,此刻还能被你们囚禁于此地吗?”
陆晋夷没有再说话。
扶光却主动开口:“死门形成凶域后,拔除析出的灵力将同样被扶桑树汲取,通过树冠供给九重天,可几百年之后呢?”
“到那时,扶桑神树彻底枯亡。纵有再磅礴的灵力,亦无法支撑九重天继续悬浮于芸芸众生之上。你们又将寻觅何种续命之法?”
陆晋夷第一次缓缓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轻轻抚过扶光的头顶。
自踏入这方莲台伊始,她始终表现得冷静而漠然。然而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竟为陆晋夷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近乎母性的柔和。
她凝视着扶光,如同注视着一个懵懂的孩童,语声温和而极具耐心:“扶光,你们好像一直都有一个误解。”
“谁告诉你们...扶桑神树——仅仅只是一棵树呢?”
话音刚落,扶光猛然抬起头,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陆晋夷。
陆晋夷那张素来温和平静的面庞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浅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
扶光下意识地欲向前膝行一步,却被周身无形的丝线狠厉地拉扯回原处。她闷哼一声,身上素白的衣衫瞬间被割裂开数道刺目的血痕。
她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了。
“太迟了,扶光。”陆晋夷向后从容退开一步,冷眼睨视着扶光身上新绽的数道血痕,“四象司精锐已悉数集结于地巢之外。除却扶桑神女,其余人等——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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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晋夷离开水殿时,殿外正静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男人立于水殿的玉阶之上,身形挺拔,一袭素净的广袖白衣,面容清俊儒雅,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本该是飘然出尘之姿,眼睛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赤红血丝,仿佛熬干了最后一丝清明。
整个人如同在疯狂深渊的边缘竭力压抑,周身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男人嘴角微微下垂,不见丝毫仙人的从容笑意,见到陆晋夷,嗓音干涩地轻唤:“烛照仙君。”
陆晋夷同样微微颔首:“噎鸣仙君,怎么等在此处?”
“方才自白泽仙尊处议事而出,感知水殿之中尚有气息,便在此多候了片刻。”噎鸣答道,随即直切主题,“陆扶光她...依旧不肯吐露实情吗?”
陆晋夷目光沉静地开口:“开口了,但有所保留,她在刻意隐瞒某些关键。”
“为何不直接侵入她的神识?”噎鸣显得有些焦灼,紧蹙的眉宇间蕴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这等紧要关头,哪里还由得这种小丫头任性妄为——”
“噎鸣仙君。”陆晋夷声音骤然转冷,漠然打断他,“扶光,是我的女儿。”
噎鸣话语猛地一滞,凝视着陆晋夷那张精致却冰冷无波的面容,半晌才道:“天地倾覆在即,烛照仙君竟仍拘泥于这等血缘琐事。”
陆晋夷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抬步经过噎鸣身侧时,似带着讥诮般轻声低语:“自然了。”
“毕竟,我终究无法做到,如仙君您这般——抛妻杀子,以换长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