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呼吸都快在此刻彻底停滞。
她只能呆愣愣地向上抬起眼睛,瞳孔里倒映出那个被称作“青龙大人”的身影。
女子微微偏头,面具之下的视线锐利冰冷,如有实质般地碾过阿元周身的每一寸,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道清晰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必了。”
女子身后的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紧绷,似乎很不赞同青龙的做法:“大人,这可是堕化者,我们身为四象司的——”
“我说——不、必。”青龙的声音陡然降了温,她手腕轻描淡写地一翻,只听“锵”地一声轻响,那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长枪便如同有生命般,稳稳地收束在她身后。
女子微微侧过脸,面具的轮廓在日光下却显得更加森然,“听不懂?”
随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青龙将视线重新移到阿元的身上,只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如同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随即,她的视线越过阿元颤抖的肩头,投向那幽深的洞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下面就是地巢?”
长时间的恐惧和僵硬让阿元双腿早已麻木不堪,此刻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骤然一软,酸胀感如同无数细针攒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视野天旋地转,眼看就要狼狈地扑倒在布满碎石的泥地上。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下一瞬,一道冰冷坚硬的触感精准地横亘在阿元的腰腹之间,稳稳地将下坠的身体托住。
阿元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青龙面具下投射而来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她喉咙干涩得发痛,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细弱的回应。
“你带我进去看看。”青龙的声音不容置疑。
“——大人!”身后的随从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我们此行是在巡视‘伤门’境内情况!清理异常才是首要!不是来看这些堕化者如何苟活……”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身量极高,身形挺拔而修长,此刻完全转过身来,比那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更显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青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
阿元只能看到青龙笔挺的背影和随从瞬间煞白的脸。
女子似乎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从方才开始。”
声音刻意顿了顿,青龙一字一句道:“你质疑我几次了?”
下属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一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属下…不敢!”男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连肩膀都在细微地颤抖。
青龙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自行巡视伤门东界。”
“遵命!”随从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跪姿。
阿元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此刻看到那张诡异的面具转向自己,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看着青龙大人朝洞口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带路。
她慌忙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扒开杂乱的青草藤蔓,露出那洞口的全貌。
洞口不大,边缘是湿滑的、深褐色的泥土,混杂着一些不知名的暗色苔藓,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和霉腐味道。
里面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洞口附近嶙峋的洞壁。
“大人…”阿元的声音细若蚊蝇,“隧道…隧道只有半人高…得爬着进去…”
阿元很紧张,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即便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青龙大人,她也能够感受出女子的强大。
然而身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紧接着是布料轻微摩擦的悉索声。
阿元鼓起勇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青龙大人竟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修长有力的手臂撑住洞口边缘,率先俯身向那狭窄的通道,动作干脆地钻了进去。
那柄沉重的长枪被她轻轻用力一握,枪尖在入口的微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立刻凭空消失在了手中。
阿元不敢怠慢,连忙也手脚并用地跟着爬了进去。
洞穴内部瞬间将光线隔绝,黑暗立刻包裹上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沉闷气息。
空气变得浑浊阴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湿寒,钻进阿元的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狭窄的隧道仅容一人爬行,粗糙的石壁和湿滑的泥地摩擦着皮肤和衣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爬着爬着,阿元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了青龙的腰间。
那是由一块悬垂在她腰侧的玉佩散发出来的光亮,并不刺眼,仿佛细碎的星点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紧接着,一个温和而冷静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玉佩中响起,打破了死寂,在这狭窄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阿盈,此去伤门巡境可还顺利?”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耳边,却又隔着遥远的距离。
阿元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停止爬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能发出人声的玉佩?
“在地巢。”青龙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即使在爬行中也没有一丝紊乱。
玉佩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温和的女声停顿了一瞬,才再次响起:“地巢?你进入堕化者的巢穴了?可有异常?”
“正在探查。”青龙的回答很简洁,“伤门境况…表面平静。”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四象司着令伤门守门人徐氏随我巡境,他们——”
“有些傲慢,对吗?”玉佩那头的女子似乎轻笑了一下,“你刚刚成为天之四象,徐氏不知面具之下的你实力究竟如何,定然存了试探之心,走狗罢了,不必理会。”
“嗯。”青龙应了一声,随即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的变化,像是远上雪山之巅微微化开的雪水,“让尘他...近日如何?”
“...他知道你的‘死讯’,发了疯地寻你,震鳞一族已将他强行关押在家中。只是...只是我观察李氏的表现,倒像是——已然知晓你成为了新任‘青龙’。”
历代天之四象择选,需以面具覆面,从此舍去名姓与亲友,断绝尘缘,效忠九重天。
除去四象之主麒麟外,不会有人知道天之四象原本的身份。
青龙略微皱起眉头,沉默下来。
玉佩的光芒稳定地散发着柔光,那女声沉吟片刻,又道:“我与母亲学习卦术,不能与你常常联系。四象司与生门部分世家行事古怪,你近日多加小心。”
“知道了。”青龙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淡。
玉佩的光芒缓缓暗淡下去,最后一丝光亮也隐没在黑暗中,隧道再次被浓重的漆黑和细微的爬行声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