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的尽头唯有一盏摇曳的烛火勉强将四周照亮,长嬴和谢与安刚出了房门,只听一道破空声划破宁静,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震颤。
一具走尸重重地砸在房门上,然后又倒落在地,脖颈已然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摔至长廊中,猛地涌出一大片翻腾的雾霭。
门板在力量的冲击之下,猛地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木屑四溅。
长嬴跨过地面散乱的木刺木屑,她走进那间厢房,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走尸,李让尘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心,右手还握着那根通体银白的溯影长鞭,正垂落在地面上,隐约可见流动的雷纹。
而他的右手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迹,染红了衣袖。
李让尘的脸色略显苍白,顾不上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痛感,转头问道:“阿鹊姑娘如何了?”
此刻长嬴才看清了倒在最里面的阿鹊。
她被阿梨拥在怀中,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如同汩汩泉水般涌出,浸湿了大片衣裙。
阿梨一双水眸盈盈含泪,几欲落下,怯生生地望向潘唐:“大人,如今妹妹伤得这样重,可否...用一些灵药...”
潘唐还未开口,李让尘的眉头皱得更厉害:“到了这样的关头,还需要问他吗?你尽管用,我十倍奉还。”
潘唐听见李让尘的话,冷笑一声:“倘若我不愿呢?”
他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打量着阿鹊,少女此刻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嘴角紧抿着,仿佛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本就是结了命契的奴婢,死上几个都不要紧,白白浪费了家中带来的灵药。”
阿梨眼角泛红,听了这话,泪水如珍珠断线落在衣角,好不可怜。
李让尘身姿笔直,手中将溯影握的更紧,小臂上的伤口微微崩裂,鲜血淅淅沥沥地落在银鞭上,眼中隐含怒气:“...潘公子!难道一条人命还比不得这些死物!何况阿鹊姑娘方才是为了替你挡住那走尸,若非如此,她怎会受这样重的伤!”
潘唐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她们与我缔结了命契,若我死了,她们立刻就会爆体而亡。方才护我,也不过是怕自己死罢了。”
他阴沉的目光落在李让尘的身上:“若真要怪,只能怪你来得晚了,要是早些杀掉这些走尸,这丫头也不会受伤了。”
“...你!”李让尘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不行,想要直接动手,既然说不通,那便只能硬抢了——
“...李公子!”阿梨泫然欲泣,及时叫住了他,“公子不必再言了,我们本就是大人的奴婢,大人若要我们死,我和妹妹绝不敢犹豫半分。”
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抬起那双含泪的眼眸,盈盈地看向潘唐。
谁知原本冷笑连连的潘唐,听了这话,身子有一瞬的僵硬,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扔在了阿鹊的身上。
阿梨的脸上立刻泛起喜色,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阿鹊被鲜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了那道几乎要贯穿腹部的伤口,将伤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之上。
那药粉一接触到伤口,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阿鹊感到腹部的疼痛减轻了些许,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阿梨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料,轻柔熟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长嬴和谢与安沉默地看完了一整场闹剧,她伸出指尖摸了摸眼睛,又开始发烫了。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潘唐的手背和面庞之下有隐约的脉动,像无数个隆起涌动的小包块,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开。
长嬴的眼睛疼得厉害,但又没什么办法缓解,只好低声问李让尘:“你没带伤药?”
李让尘点点头:“身负血脉者,体质比起毫无灵力的人好上不少,还可以通过灵气自行修补伤口,所以我出门在外不携带这些东西。”
长嬴想起方才谢与安为她输送灵力的模样,又问:“那为何不给阿鹊输送一些灵力?”
李让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长嬴:“自然不可,普通人承受不住灵力,若是输送的过多,甚至还会让经脉爆裂开。莫说是普通人了,便是我们这些人相互输送灵力,也会有些不适。”
长嬴摸了摸鼻尖,没有说话。
直到阿梨包扎完伤口,将阿鹊扶至一旁,才站起身来,声若蚊蝇:“多谢大人。”
潘唐冷哼一声。
“阿梨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长嬴轻声问道。
阿梨下意识抚上眼角,眼睫微微颤抖,不知何时,她的眼角缓缓溢出鲜血,细如红线,沿着面颊滑落。
那血珠很快被她用手背抹去,阿梨小声道:“今夜我就寝后,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诡异的房间中,那房中有无数走尸,许是因为直视这些邪祟太久,眼睛才这样的。”
谢与安问:“在凶域之中,直视恶灵太久还会损伤眼睛?”
李让尘沉吟,道:“在凶域之中待得时间过长,会损伤神志没错,只是眼睛...我从没听说过,或许这个凶域,不允许我们直视太久。”
长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阿梨,问她:“阿梨姑娘,房中的走尸竟然没有攻击你?”
阿梨眼帘低垂,看上去楚楚动人,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走尸行动十分僵硬,我用桌上铜灯砸开墙壁,一转眼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后来有一大批走尸袭击,李公子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她轻声复述着经过,声音清脆却不失温柔,带着天生的柔弱和温婉,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怀中那只生锈的铜铃还硌得长嬴生疼,她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将那柄长剑握得更紧,缓缓道:“你在入睡后,或者在那个房间中,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东西吗?”
这个凶域为什么会选择让她和阿梨进入那个房间?她们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
阿梨想了想,又柔声道:“...睡着之后,我听到了铃铛的声音。那房中除了走尸,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长嬴微微一笑:“巧了,我同阿梨姑娘一样,睡梦中隐约听见了铜铃之声,醒来后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可我没有你这般好运气,房中的走尸凶悍异常,全力搏杀后才见一线生机。”
“我杀掉那只走尸前,它说了一句话——”
“它问我...看见云中城了吗?”
李让尘猛地拧起眉:“云中城?”
“你知道?”长嬴问,声音一出,众人的眼睛悉数落在了李让尘的身上。
李让尘负伤的手臂正在灵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可因为之前失血太多,又凭一己之力杀光数十只走尸,此时脸上还是有些许苍白。
他眉头皱得更深:“我在族中的纪闻中见过这个名字,可这个云中城...已经是千百年的古城了...”
一个湮灭了几百年的古城,竟然还要被凶域之中的恶灵惦记,这个凶域...究竟存在了多长时间?
“千百年前恶灵现世,无数地方皆被恶灵和凶域覆盖,不知多少人惨死在恶灵手中,当时天下大乱,有一部分的普通人激发体内的血脉,集灵力降下八卦门,破除凶域,拯救了天下苍生,这群人悟出“道”后,成功飞升成仙,这些事…你们应该听过无数次了吧。”
不知为何,说到九重天上仙时,李让尘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像是隐含讥讽一般。
而潘唐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艳羡与向往。
李让尘继续:“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一定的几率出现恶灵和凶域。恶灵形成的根源...就是‘欲望’。不过活人的‘欲’往往没有死人的可怖,人死后魂魄离体,若有‘欲’太重,便极易成为恶灵,形成一片凶域。”
“欲望...”谢与安轻轻重复着这个词,露出一抹包含冷嘲的笑,“声色、恩爱、名利...人的贪欲无穷无尽,即便是所谓上仙,怕是也无法彻底根除,那这些凶域,岂不是无穷无尽?”
“没错。”李让尘目中流露出赞同之意,“那群人飞升上界前,成立了四象司,指定了八门的守门人,专门监管和破除人间不时涌现的凶域,防止恶灵伤人。这云中城便是被恶灵侵占的地方之一。”
“当年八门领域之中已然太平许多,纵使偶尔有恶灵出现,也只会形成一些不成气候的凶域,云中城就在‘休门’境内,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一片凶域,城中活着的人拼命想要逃出凶域,一片暴乱,死去的人不断成为新的恶灵,无数大大小小的凶域融合在一起,死人和活人混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这凶域之中到底形成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而后四象司倾尽全力破除凶域、斩杀恶灵,云中城也就此不复存在。”李让尘想起那具走尸对长嬴说的话,有些疑惑地低语,“千百年过去了,怎么还会有人寻找云中城呢...”
长嬴一直安静地听着李让尘说话,消化着他带来的消息,一点点填充着她对“上层”的认知。
怀中生锈的铜铃微微发烫,长嬴感受的很清楚。
入睡后绵长的铜铃声,没有大门的客栈,凶悍异常的走尸...
“赶尸人..”长嬴回想起进入凶域后的种种,低声道:“赶尸人借助摄魂铃驱赶走尸,我和阿梨听见了铜铃声,所以醒来后被转移了地方。”
“而这些走尸要寻云中城,正是因为...他们是云中城的人?”谢与安接道。
长嬴点头:“李公子之前说过,凶域之中自有规则,恶灵不可肆意杀人,它们可借助规则杀人,活人也可以借规则避开死局。二楼的纸人...不高语惊扰其他客官,不浪费食物便可安然无恙。”
谢与安不知何时越过一地的凌乱,施施然坐在了桌前,懒散地支棱着下巴:“可那些走尸只要听到了摄魂铃,便会暴动杀人,这铃声毫无规律可言,什么时候响起,又什么时候消失,谁也说不清楚。”
“这就是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长嬴沉思着:“就像是......”
“就像是...”谢与安接过话头,“数个凶域融合在了一起,铜铃声则是另一个凶域的禁忌。”
此话一出口,厢房之中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浅淡的呼吸声,李让尘眸光冷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