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越过那些黏腻坚韧的蛛丝,俯低身形,目光锐利地聚焦于从潮湿地面上涌出的树根。
那些树根盘曲纠结,凸起于地面,显得极为粗壮有力。
青龙微微蹙起眉头,心中那一丝隐约的不对劲逐渐放大。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探手入怀,拿出一块下品灵石,而后五指骤然发力,将其捏得粉碎。
灵石内蕴藏的那点稀薄灵力如破碎的萤火般溢散而出,在空气中悬浮片刻,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朝着青龙靠拢过来。
她漠然垂目,冷眼打量着这些试图亲近她的灵力。
青龙拔除过无数凶域,自然深谙凶域彻底溃散之后,往往会溢出大量精纯灵力的道理。
这些无主的灵力会本能地优先涌向在场的修仙者,为他们充盈干涸的经脉,补充损耗。
青龙垂于身侧的手轻轻一抬,一股凛冽的气劲瞬间而出,精准地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灵力逼退开。
被逼退的淡青色光点再次悬浮于空中,如同迷途的微尘般茫然地漂浮了极短的一瞬,而后才缓缓地、沉甸甸地向下方地面涌落而去。
那些未被吸纳的多余灵力,总会在短暂地悬浮飘荡之后,轻盈地没入广袤的大地之中,回归本源。
这是所有修仙者都熟知的天地常理。
此刻,那些灵力缓缓落下,附着在近旁那粗粝苍劲的树根表面,如同细小的露珠凝结其上。
这些微光在虬结的根须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为整个巢穴添上几分微不足道的光芒。
最终,一点一滴地没入了深褐色的树根,再无半点痕迹。
青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没入地面之后的灵力最终流向了何方,就如同那滋养万物的灵脉本自天地生成,这便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龙大人...”阿元缩在织娘的身旁,心中仍旧有些害怕,但抑制不住好奇,壮着胆子开口,“这些树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青龙闻声回过神来,缓缓摇头:“并无不妥。这是...扶桑神木的根系。”
织娘小声地倒抽一口凉气,阿元更加好奇恶,仰头看向娘亲:“扶桑树根...是什么呀?”
青龙却出声替她解释:“扶桑神木,乃是坐落在生门昆仑山中的上古神木,传说其巨大树冠可触及九重天阙,其深广根系遍布四海八荒,深植于大地脉络深处。”
纵然听说过扶桑树根广布寰宇地下的传说,可饶是身为天之四象、巡守四方的青龙,此刻也是首次得以亲眼确认。
她再一次凝神屏息,细细端详着树根,不知默默思索了多久,最终才收回视线,将怀中随身携带的一袋灵石取出,径直递向织娘。
织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青龙的意图,直到青龙的手又向前坚定地递了递,动作简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织娘这才如梦初醒。
慌乱地摆摆手,八只步足也跟着无措地蜷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不行的,青龙大人,我、我怎么能——”
“给你,你就拿着。”青龙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将织娘吓得立刻噤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前肢,那动作谨慎得如同在触碰滚烫的烙铁,终于接过了那个绣工精致的锦袋。
“多谢、多谢大人...”
青龙“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又偏头对阿元道:“你带我出去?”
阿元呆愣愣地开口:“好的...”
青龙不再多言,率先转身,迈步走向那低矮的巢穴出口。
她刚俯下身,准备进入那条仅容一人爬行的幽深隧道时,身形忽然一顿,似想起了什么,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回:“你的女儿,也是堕化者?”
“不、不是的!”织娘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急切地解释,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我是在成为堕化者之前…怀上阿元的!当时…当时我的夫君因为得罪了世家的一位小公子,所以…”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有怨,所以…才成了这副模样…成了堕化者!但是阿元…阿元她是无辜的!”
她猛地抬头,有些绝望地哀求道:“大人!您若要杀,杀我就好!求您…求您放过阿元!她真的是无辜的,她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她不幸投生到了我这个…怪物的肚子里!”
织娘慌乱地拉扯了一下身边呆立着的阿元,急切地想向青龙证明什么:“阿元出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巢,这里终年昏暗无光…她的眼睛才…才成了这般模样!她绝不是堕化者!”
青龙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应织娘的哀求,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落在织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庞大蛛身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何不能怨?”
“…什、什么?”
“你夫君若只是因为惹了哪家的小公子不高兴,而被活活打死,”青龙的声音无波无澜,“为何…不能怨?”
...怨?
织娘绞着衣角的手缓缓停下来。
她抬起头,茫然的表情和身下庞大诡异的蛛身形成了鲜明的不同。
他们...是地底见不得光的堕化者,身体古怪,内心肮脏,这样的人,是不配成仙的。
可是...眼前的这位青龙大人,却在反问她,为什么不能怨?
织娘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石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所适从,脑海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一旁的阿元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小声提议,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大人…我、我带您出去吧?”
青龙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示意阿元先行。
小小的身影立刻灵活地钻进了低矮的隧道口,青龙则沉默地跟在后面,青铜面具偶尔擦过粗糙的岩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隧道内光线极其微弱,阿元凭借对地形的极度熟悉,在前方无声地引路。
在这片压抑的昏暗中,青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怕我?”
阿元瘦小的背影明显一颤,仿佛受惊的小兽。
她沉默地爬行了几步,才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您…您是修仙者,是…是有血脉之人…阿娘说,修仙者有移山倒海之能,我——”
她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道,“您…您会杀了我们吗?”
青龙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在隧道中蔓延,只有两人衣物摩擦岩壁和呼吸的声音。
片刻后,阿元才听见青龙开口:“如果这里化作凶域的话——会。”
语气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重若千钧。
阿元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小小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单薄。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前一后地爬出了漫长的隧道。
阿元灵活地钻出洞口,细小的胳膊用力拨开洞外丛生的、带着夜露湿气的杂草,为身后的青龙清理出通路。
青龙站起身,修长的身影重新沐浴在地穴之外清冷的微光中。
她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和苔藓碎屑,目光落回阿元身上。
借着外界比地穴内明亮许多的天光,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阿元那双没有瞳孔、宛若蒙着一层薄薄白雾的全白眼眸。
青龙微微偏头,带着一丝探究:“你的眼睛虽是全白,可我观你在洞中行动自如,毫无滞涩…其实,是看得见的?”
阿元点点头,白色的“瞳孔”准确地捕捉到青龙的位置:“嗯,我一直能看见。不仅如此…”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阿娘说,我的耳朵…也比寻常人听得更远,更清楚些。”
青龙闻言,缓缓屈膝,半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瘦小的阿元齐平。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感奇异地减弱了几分。
阿元并未退缩,那双奇异的全白眼眸一眨不眨,直直地迎向那张覆盖着神秘青铜面具的脸,最终,穿透面具的眼孔,对上了青龙的眼睛。
那是阿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眸。
瞳仁是一种深邃的暗青色,仿佛蕴藏着亘古冰川。
目光沉静锐利,不见丝毫浑浊与倦怠,如同未出鞘的古剑,敛去锋芒却自带千钧之重。
带着内敛的沉凝,仿佛世间任何惊涛骇浪、诡谲风云,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就在这时,她听见青龙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我说…你也能成为修仙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