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尘没有回应她,只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试图去扯李辞盈后背那些深入血肉的根须。
“我带你出去,我去找人来救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让尘。”李辞盈仰倒在他的怀里,很温柔地冲他笑了笑,“我出不去了。”
“...我是这个凶域的...主人。”
他们已经触犯了禁忌,如果她不死,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活着出去。
她此刻这样虚弱,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
凶域的主人一旦彻底死亡,整个凶域便会立刻分崩离析,所有盘踞其中的恶灵也将随之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李辞盈躺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
一只保持着清醒意识的恶灵,被永恒地桎梏在凶域之中,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她微微抬起沉重的眼帘,视线努力地越过李让尘剧烈起伏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沉默伫立着的那个女子。
那人立着,一身玄黑与赤红交织的衣裙,深沉如墨的颜色压住赤红的翻涌,发髻挽起,如同狐耳般在两侧悄然竖起。
纤细冰凉的金链缠绕在发髻上,又垂落下来,女子就这样看着,沉默地同她对视着。
面容平静,不见波澜,唯有那双眼睛,仿佛又融化的金液在眼底流动,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动不动望着她。
李辞盈很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原来那个人的眼睛,是这样的。
真的...好像落日熔金,燃烧着,凝视着。
长嬴看着李辞盈,心脏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闷闷地钝痛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轻微抽了一口气,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
她明明不认识李辞盈。
可是为何李辞盈望向自己的眼眸,却好似认识了数百年一样。
她想问什么,却听到李辞盈重新开口:“扶桑树...正在枯萎...他们需要新的扶桑神木...找到...‘下一任’扶桑树...”
李辞盈想说好多好多,想揭开所有的真相,可是,当她对上那个人的眼睛,瞬间便已了然通透。
他们会知道...或者正在知道这一切。
她有些累了。
李辞盈没有觉得恐惧,只是有些疲倦罢了。
从昔日震鳞一族的骄傲后裔、甚至是当世天赋卓绝的修仙者,直至如今躺在冰冷黑暗的地巢深处,李辞盈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如果她的死,能够为他们指引前方的路,那么...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李让尘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姐姐握着他的手同样更加用力。
“阿姐。”李让尘轻轻唤了她一声。
然而李辞盈已然耗尽了所有气力,扶桑树根深深地根植于她的血肉之中,轻而易举地汲取了所有力量。
她想要回应他,却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极其轻微地、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嗯”了一声。
那把匕首很锋利,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穿透过了她的心脏。
没有血肉撕裂的黏腻声响。
李辞盈的胸膛破开着,露出内里那颗淡青色的、尚在搏动的心脏。
原来恶灵的消散,是这样的感觉。
淡青色的灵力从心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李辞盈失神地凝望着漫天飞舞的淡青色灵光,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艰难地侧了侧头,视线终于捕捉到了入口阴影处静静伫立着的阿元。
那小小的身影沉默着、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就好像当年李辞盈离开地巢时,阿元鼓起勇气,扯住她的衣角,小声地问:“大人,你还会回来吗?”
李辞盈犹豫一瞬,最终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李辞盈偶尔回到这里,带来很多地面上才有的东西。
有时是几块包裹着彩色油纸、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饴糖;有时是几匹触感柔软、颜色鲜亮的布料;有时甚至是一两本描绘着地面山川河流、花鸟鱼虫的粗糙画册。
对这些生于黑暗、居于地底的堕化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李辞盈每次回来,总会刻意多停留片刻,教阿元辨认画册上的花草,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渐渐地,阿元胆子大了些,会主动靠近,伸出小手去摸那些光滑的布料,会鼓起勇气问一些问题。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日子,常常徘徊在地巢入口附近,竖着耳朵,期盼着李辞盈的到来。
然而,李辞盈出现的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她奔波于伤门境内,昼夜不停地拔除滋生的凶域。
除去疲倦之外,更让李辞盈心神不宁的,是这些出现得密集又规律的凶域。
仿佛……是被人刻意投下的饵料。
她开始有意识地追查凶域生成的源头,循着蛛丝马迹,孤身潜入了昆仑山禁地。
那是李辞盈第一次见到扶桑神木的全貌,
巍峨的扶桑神木矗立在云海之上,巨大的枝叶恣意地舒展,庞大无比的根系深深扎入无尽地底,贪婪地吸纳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灵力。
遮天蔽日的树冠则向上无限延伸,稳稳地支撑着那座悬浮于天下苍生头顶、高高在上的九重天界。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流转着古老符文的枝叶屏障,落在了树干中心,那颗巨大无比、搏动着的淡绿色心脏。
每一次的收缩与扩张,都伴随着无数精纯的灵力吞吐。
仅仅就在这一瞬间,伤门境内那些异常涌现、又总被她迅速“拔除”的凶域,与地巢之中那些盘根错节、深入血肉的庞大根系,便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在李辞盈的脑海中骤然浮现。
制造、催化凶域,待其壮大到一定程度,再前去拔除。
凶域溃散时释放的庞大灵力,被扶桑神木精准捕获、净化吸收,成为维系九重天悬浮于九天之上、供其上“贵人”享乐的养料。
所谓守护苍生,不过是榨取大地生灵、以万千血肉为祭品的弥天大谎。
围剿来得迅猛又残酷。
从昆仑山麓到返回伤门境内途中,一波又一波身着四象司制式战甲、佩戴着不同方位神兽徽记的“同僚”向她发起袭击。
三天三夜。
枪尖划破空气的尖啸、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灵力碰撞的爆鸣,李辞盈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的战甲早已破碎不堪,与凝固的暗红血痂融为一体,动作从最初的狂暴凌厉,逐渐变得机械而沉重,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粘稠的血浆浸透了土地。
长枪嗡鸣,枪身布满裂纹和焦痕,可她仍旧硬生生地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李辞盈撑着摇摇欲坠身体,冲出最后一道拦截时,抬起眼睛,动作却停顿了下来。
眼前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两个人。
一个少女,身着华贵的深紫罗裙,乌黑的长发间点缀着数串细小的银铃与碎珠,行走间发出清脆冰冷的叮铃声。
她的头顶压着一顶造型奇异的银冠,如新月般弯曲,两缕精心编织的小辫垂在耳前,缠着同色的紫色丝绦。
她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笑意,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浑身浴血的李辞盈,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哇,不亏是和陆扶光并称当世双仙的人呀,真是难缠。”
在少女身侧,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一身玄色衣袍,衣料上用暗金丝线绣满了威严狰狞的麒麟踏火图,在日光下隐隐流动,透着无上威压。
男子未加冠冕,长发披散下来,最为醒目的是他眉心处,一道金红二色交织的火焰纹印,正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流转着、燃烧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漠然,而后似乎是觉得烦闷无趣,对一旁的紫衣少女道:“别废话了,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