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麒麟话音一落,李辞盈便毫无征兆地嗅闻到了一股极其奇异的馥郁香气。
气息入体的瞬间,她体内那本就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灵力被抽离的干干净净,经脉彻底干涸枯竭,连带着肌肉的力量也被一同剥夺。
沉重的疲惫感和强烈的眩晕如同滔天巨浪般凶猛地将她吞没,握枪的手再也支撑不住,“当啷”一声,玄铁长枪脱手坠地。
她双膝陡然发软,身躯几乎要直直地跪倒下去。
压抑的闷哼从她的唇齿间溢出。
紫衣少女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眼底浮起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戏谑。
她半蹲下身子,慢悠悠地伸出指尖,勾起李辞盈腰间那枚沾满污血的灵玉穗子,笑眯眯地启唇问道:“是不是想要联系陆扶光呀?”
“忘了告诉你,”少女的声音带着轻快的恶意,“陆氏家主陆晋夷,马上就要‘成仙’了呢,陆扶光此刻——怕是被绊住了脚步吧?”
“哎呀,你说你,既然和陆扶光一起,对四象司这么好奇,怎么不直接来问麒麟,居然愿意潜藏百年时间,只为得到你想要的‘真相’?”
“真可惜啊,麒麟大人是真的想让你…成为‘青龙’的。”
“不过...陆扶光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睛,怎么独独没能预见你今日的死局呢?”
李辞盈双手勉力撑住地面,艰难地抬起眼帘,额前碎发已被血污浸透粘腻,她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带来一瞬短暂的清明。
世人都道,震鳞李氏以商路通达闻名天下,李氏的历代掌权者也无不苦心孤诣钻研此道。
可他们都忘了,震鳞一族,乃上古遗种。
凡承其血裔者,血肉筋骨,皆蕴天地真性。
李辞盈撑在地面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有些想笑。
青龙?
还是说…九重天的鹰犬?
血脉骤然贲突,肌理之下汩汩奔涌的鲜血瞬间灼热沸腾,片片细密的鳞纹自寸寸肌肤上凸显浮现,流转着幽微的光华。
沛然的灵力猛然爆发开来,狠狠地将近在咫尺的紫衣少女冲击得倒退数步。
而后她毫不迟疑,强提着一口气,踉跄蹒跚地朝着山林幽暗的深处疾冲而去。
身后传来紫衣少女懊恼的抱怨,以及麒麟那一声极轻、极淡,却如同寒冰坠地的冷哼。
燃烧血肉强行催生出的微薄灵力,支撑着她在意识行将彻底涣散的边缘苦苦挣扎。
视线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喉间翻涌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
她根本辨不清自己究竟逃到了何处。
天地之大,她已然无处可去。
终于,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榨干耗尽,李辞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然倾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地摔落在地。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前,一个小小的、扒着石壁探出的脑袋,映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下一刻,意识骤然涣散。
“大…大人?”
阿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回应。
空气中只剩下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以及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重沉寂。
阿元的身体颤抖着,她望着李辞盈那张苍白染血的面庞,心中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像一只被逼急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倒李辞盈的身边。
她异常坚定地抓住李辞盈的手臂,连拖带拽,拼命将那具沉重的身躯往地巢深处拖去。
阿元不敢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将她的“光”,拖回了黑暗的最深处。
这样的动静并不小,很快巢穴中的堕化者都知晓了此事。
“大人受了好严重的伤...是谁伤了她,恶灵吗?”
“她不会招惹了什么麻烦吧?”
“这是大人!大人平日里如何保护我们的,你忘记了?!守门人一旦知道我们的存在,向来是随手杀了的,若不是大人维护我们——”
“我们躲在这里,像老鼠一样活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活下去!留下她,我们全都得死!”
“但她伤得快死了!”
争执声愈发激烈尖锐。
其实谁也没有错,人在巨大的恐惧和生存的本能之下,想要选择自保无可厚非。
阿元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李辞盈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对周遭激烈的争吵充耳不闻。
看着李辞盈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阿元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辞盈冰凉的手腕。
“大人…您别怕…我会保护您的…” 她语无伦次地低喃着,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李辞盈垂落在冰冷石地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动弹了一下。
最终,一个一直沉默、靠在最里侧石壁上的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她整个面容都被一层灰白的翳膜所覆盖,声音沙哑:“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们躲在这里,像阴沟里的虫豸,苟延残喘。”老妇人缓开口,“我们怕光,怕人,怕上面的一切……可我们,终究还是‘人’。”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李辞盈,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黑暗深处,“把她藏到最深那个巢穴去。那里最深,最曲折,岔道多得像迷宫。再用泥土封住入口,掩藏好她的气味。”
决定在沉重的静默中做出,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微薄灵石。
这些灵石,是他们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与那些黑市之人交易,用微末之物一点点换来的。
每一块都小得可怜,色泽暗淡,杂质极多,蕴含的灵力微乎其微。
此刻,它们被颤巍巍地捧出来,汇聚在一个破旧的陶罐里,像一堆黯淡的、带着体温的石子。
“派‘小五’去。”老妇人哑声道。
小五是个少年,堕化最轻,只是皮肤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神还算清明,手脚也灵活,偶尔能混到靠近地面的边缘集市换点东西。
“他认得去黑市的路,换最好的灵药来。”
小五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陶罐,看着里面那点可怜巴巴、凝聚着所有人生存的灵石,嘴唇抿得发白,重重点头,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通往地面的黑暗甬道。
李辞盈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地巢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根虬结盘绕、散发着微弱古老气息的巨大扶桑树根。
他们想,把大人和神木树根放在一起,或许能好得更快。
阿元和织娘几乎是日夜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地底难得的一罐清水小心擦拭她伤口边缘凝固的血污,再用烧过的粗布包裹伤口。
药粉被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参丹则被刮下一点粉末,混着珍贵的清水,一点点润进李辞盈干裂的唇缝。
不知过了多久,李辞盈沉重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涣散着,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
“大人!大人醒了!”阿元惊喜的低呼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李辞盈的意识仿佛破碎又艰难地拼凑起来。
“走...”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李辞盈挣扎着想动,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乱发。
“不!大人不走!”阿元猛地扑上来,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李辞盈冰凉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这里安全!阿元和所有人,都会保护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深深的恐惧,仿佛一松手,李辞盈就会消失。
织娘也按住李辞盈的肩膀,声音温和:“大人,别动,伤口会裂开。外面……外面有我们看着。您安心养伤。”
她会害死他们的。
李辞盈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很快,沉重的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