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岁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鞋底轻松地碾碎了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然而这一步尚未落稳,手腕却骤然一紧,她低下头,发觉是长嬴扼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却有力,好像隔着皮肤,攥着她微微跳动的心脏。
“绵绵。”长嬴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眼尾一点血红的小痣在夜色中格外刺目,“不要去。”
“我替你去救你的兄长——”
“长嬴姐姐。”沈度岁打断的声音很轻,却像利刃一般锋利。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长嬴那双落日熔金般的眼睛,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方才的焦急与恐惧已然消失不见,胸腔之中只余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说出的话同样清晰坚定:“你已经保护我太多次了。”
“是我。”她顿了顿,目光低垂,重新落在自己被长嬴紧握的手腕上,“一直死缠烂打地跟着你,你本不必负担这么多的。”
如果不是她执意出走,误入长生村与他们相识,就不会引来毕方。
如果不是她不顾一切地让长嬴带上自己,也不会导致他们此刻被四象司围剿。
长嬴共有七尾在身,正如她所说的,倘若他们真的不顾一切,拼死相搏,纵有千军万马,四象司也未必能强行带走他。
可是长嬴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
她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尾巴,本不该被卷入这一场滔天的漩涡。
沈度岁不由自主地看向白虎。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白虎漫不经心地转过目光,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漠然,直直地与沈度岁的眼神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沈度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微微一窒。
沈度岁知道他。
八门灵力大不相同,玄武掌北域“开、休”两大吉门,朱雀掌南域“杜、景”两大平门,曾经的青龙掌“生、伤”一吉一凶。
唯独只有白虎一人,负责巡视“死、惊”这两大凶门。
自乱世初始到如今,天之四象中的“白虎”,已更迭过五代执法者。
沈度岁对这一代“白虎”记忆尤为深刻。
原因无他,只因他...足够冷漠。
这种冷漠,与朱雀那种癫狂张扬、视规则如无物的“疯”截然不同。白虎此人,是彻头彻尾的漠然。
他不在乎凶域背后曾经上演过怎样的悲欢离合,也不在乎那些恶灵是否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也不在乎九重天究竟在做什么。
在他的法则里,凶域便是凶域,恶灵便是恶灵,界限分明,绝无转圜。
白虎的视线从不会为任何事情悲恸动摇。
他只效忠于麒麟和九重天。
沈度岁轻轻挣开长嬴的手。
她转向白虎,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跟你们回去。"
谢与安微微皱起眉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长嬴,长嬴此刻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
只有那双碎金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很快归于平静。
又听见沈度岁再次开口:“你说我是神女,那你们囚禁折磨我的阿兄,又什么意思?”
重明微微一笑:“神女大人年纪尚小,白泽仙君怕您玩心太重,不肯归家,才出此下策。”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人无端想起吐信的毒蛇,“待神女大人回归九重天之后,您的阿兄,自然也就平安无事。”
沈度岁定定地看着重明:“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可以。”重明答应得干脆爽快。
沈度岁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步,下一瞬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扼住她的脖子,指节骤然收紧——
“别乱动。”
徐舜平淡的声音在沈度岁耳畔响起。
重明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徐舜骤然加重的力道硬生生地逼停下来。
“重明大人,你似乎还没有弄清楚。”徐舜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挂着一抹笑,“如今,是你们四象司在向我们要人。”
徐舜微微瞥了眼长嬴等人:“他们在乎我手里的这个‘神女’,我不在乎。”
“你是徐家的人?”重明的脸不可抑制般地扭曲一瞬,却又很快收起了那抹阴沉,“孟极徐氏难道没有告诉你,他们已经归顺四象司了?”
他闻言反而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加大力度,沈度岁面色已然被掐得有些发白了,嘴唇都微微颤抖着。
李让尘面色很沉,人还未动,却被谢与安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谢与安那双暗红的眼瞳无波无澜,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李让尘。
纵然心中不解,但一同进出凶域多次,李让尘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只见徐舜游刃有余地冲重明笑了笑:“你们九重天的小神女很天真,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地跟你们回去,你们就会轻易地放过我们。”
沈度岁在他掌下艰难地喘息,视线因缺氧而模糊。
若四象司只为带回沈度岁,根本不会出动这么多的精锐。
有沈听澜这个把柄在,四象司毫不费力地就能带走沈度岁。
可如今,连白虎都亲自到了此处,九重天的意图,不是昭然若揭吗?
“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没有兴趣。”徐舜平淡道,“我知道,四象司想让一个人死,很容易。”
他突然收紧了手指,沈度岁痛苦地仰起头,“但我死之前,拉上你们的神女陪葬——”
徐舜拖长了音调,“应该同样简单吧?”
他没了与四象司周旋的性质,脸色陡然沉下去:“让你们的人放我们平安离开,我将你们的神女——完璧归赵。”
重明已然收起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目光冰凉地看着徐舜。
从地巢出来的人,一个不留。
这是九重天亲自下达的命令。
可完好无损地带回沈度岁,同样是九重天的命令。
他犹豫一瞬,看向白虎。
只见白虎直直地凝视着徐舜等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而后只听他低沉的声音传来:“都杀了。”
话音一落,在场的四象司精锐应声暴动。
刹那间只听得数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狠辣刁钻地直取长嬴一行人的周身要害之处。
谢与安几乎是本能地拽住长嬴的手,是将她狠狠地向自己身后拽去。
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骤然抬起,指尖迸发出炽烈的灵火,在身前急速勾勒,形成一道火墙,堪堪挡在身前。
而白虎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他冷漠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被掐着脖颈、脸色煞白的沈度岁身上,那双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