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殿之中,扶光跪在莲台中央,素白的裙裾铺开,腕间锁链没入寒玉莲台之下,发出细微的铮鸣。
莲台的边缘,站着一位女子,雪色的衣袖垂落下来,乌色长发松松束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眸深处似蕴着万载寒冰,通身素雪,灵濯出尘。
她背对着扶光,抬起指尖,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
指尖捏着的灵石发出细碎的裂响,淡青色灵力从指缝漏下,莲台四周霎时银浪翻涌,无数银鳞破水而出,激起粼粼波光。
她淡淡地垂下眼睛,看着那群盲眼的银鱼争相吞噬灵力。
“...真是贪吃。”女子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嗔了一句,“以归终后人的灵力日日喂养你们,竟还不知足。”
她以足尖随意拨开一条跃出水面的银鱼,将剩余灵石全数捏爆。
灵力骤然飞溅,身后的扶光猛地颤了一下,额间的莲花灵印明灭着,最终还是灰败了下去。
女子终于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着扶光:“你的母亲擅卦术,吉凶祸福无所不窥,而你的归终血脉,比你的母亲还要纯净,能够通晓未来,预知万物。”
“扶光。”她轻轻笑了笑,“九重天,一直在等待你‘成仙’。”
“千年前镇下的八卦门日渐松动,扶桑神木亦在凋零,天地灵脉枯竭...人间——即将沦为炼狱。”
“你身为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够看到未来的人,事到如今,你仍不肯......救一救这芸芸众生么?”
扶光缓缓阖上双眼,眉间透出深深的倦意。
水殿阴冷潮湿,寒气渗入骨髓,腕间锁链深深嵌入莲台之下,将她体内灵力一丝一缕抽尽,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力量。
日复一日的囚禁,细碎而漫长的折磨,早已让扶光身心俱疲。
在李辞盈消散前的一刻,她再一次短暂地预知到了这一幕。
他们故意的。
故意不再压制自己的灵力,让自己亲眼看见了李辞盈的“死去”。
扶光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头,透过蒙眼的白绡,望向眼前之人。
白泽。
九重天上,凌驾于“万仙”之上,真正的天地之主。
听说,她能够知晓世间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
所以她知晓众生在尘世中挣扎,饱受煎熬。
知晓他们所制定的规则,如何无声无息逼迫苍生滋生凶域。
知晓众仙的贪婪刻薄,永无餍足。
知晓这世间所有的绝望与痛苦。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此刻,她又想要做什么呢?
让自己得知李辞盈死去的真相,而后崩溃?
扶光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脊背却仍倔强地挺直,维持着仰视白泽的姿态。
当年她被母亲绊住,失去和阿盈的所有联系,如今终于知道了真相。
而阿盈即便身化恶灵,仍旧在为长嬴他们作出指引。
所以她同样不能倒下。
“扶光,你的母亲说,你还是不愿开口。”白泽温柔地看着她,开口道,“其实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影响九重天的决定。”
“不过你真的相信,仅仅凭借你们这些人,就能逆转天下倾覆的结局吗?”
“长嬴杀上九重天,然后呢?苍生之苦,你们便不管不顾了吗?”
“扶桑树,是千百年来,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所以,告诉吾——”
“你和那只九尾天狐,选择的破局之法,究竟是什么?”
“你会见到她的。”自白泽进入水殿后,扶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叫人不明所以,可白泽仿佛听懂了其中蕴藏的意思,低垂下眼帘,漠然地盯着扶光。
扶光重新低下头,神色隐于阴影之中,语调却微微上扬着。
“她会亲自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对了,白泽仙尊。”扶光轻声道,“纵使你们此刻封印住我的能力,又焉知从前的我,没有预知到...今日的困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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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手中长剑寒光乍现,剑锋划破长空,带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冷冽弧光。
白虎手下数名执法者已欺身逼近,森冷刀光与凛冽剑气交织成网,杀意凛然,招招直取被掐住脖颈的沈度岁。
徐舜本就是借沈度岁谈判,岂肯真伤她性命,当即拽着少女手腕急旋身形,衣袂翻飞间堪堪避过夺命杀招。
长嬴手中剑势陡然暴涨,剑气如霜,横扫而出,将两名逼近的黑衣人逼得踉跄后退。
其中一人闪避不及,肩头被剑气削中,鲜血飞溅。
谢与安双指并划,掌心磷焰骤燃,火舌席卷而出,瞬间吞没一片执法者的身影。
火焰未散,另一侧已有数道寒芒破空而来,谢与安反手一挥,磷火凝成灼热气墙,将漫天寒星尽数熔作铁水。
身后的李让尘手中溯影长鞭炸响,如蛇般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裂痕。
鞭影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震颤,数名执法者被雷霆之力轰得倒飞而出,唇边溢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他面色惨白,却仍旧不管不顾地催动着灵力,从川手持弯刀,骤然击穿偷袭者的胸膛,将李让尘拉回一旁。
然而白虎的人仿佛不知疼痛,倒下又起,前赴后继。
若真要和他们拼杀,长嬴也并不畏惧,只是白虎的人料定了他们不愿伤害沈度岁,所以招招直逼沈度岁要害。
而他们,只需要带回一个活的沈度岁即可。
此刻白虎的人更加疯魔,攻势愈发凌厉,意识到这一点后,长嬴即刻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试图撕开重重围堵。
她干脆利落地割开挡在身前的执法者喉咙,直直地冲向白虎。
白虎站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摁了摁木制的瓷白面具,空余的另一只手骤然凝出一柄玄铁巨斧,喉间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
而后纵身暴起,巨斧裹挟着千钧之力劈落,地面轰然崩裂,狂暴气浪如怒涛般掀飞四周数人。
长嬴剑锋一横,硬生生接下这开山裂石的一击,虎口震裂,殷红鲜血顺着寒刃蜿蜒滴落。
剑光如霜雪倾泻,与白虎的杀机悍然相撞——
他们隔着交错斧刃与剑锋,猝不及防地直直望进对方眼底。
那是白虎第一次看清这样一双眼睛。
眸色映着沉夜,幽幽的碎金却侵占着她的视线,将眼中灼灼的张扬透得清晰。
鬼使神差地,白虎手中力道蓦地一滞。
下一刻,剑锋陡然一转,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肩胛。
“既然都知道了我是九尾狐,怎么还敢——”
“看我的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