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青鸾垂眸凝视着掌心温润的玉璧,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同样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那头平静的男声传来:“听她的。”
闻言,青鸾抬首,望向长嬴,温柔和缓地笑笑:“苍黎卫会尽全力相助。”
长嬴毫不迟疑地点头致意:“多谢青鸾姑娘。”
“不必再称我为青鸾了。”青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四象司曾经宣称自己上承仙意,佑苍生,勒令执法者隐去本名,仅以血脉为号。”
“如今我已脱离四象司,姑娘还是唤我——裴瑶吧。”
长嬴若有所思:“裴瑶姑娘,灵玉的另一端,是那位獬豸大人吧。”
裴瑶颔首:“大人本名唤作既舟,我们一同逃出了仙门大会。”
长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忽而对徐舜开口:“你如今还回得了徐家吗?”
此刻浅青色的灵力浮动在四周,如同夏夜的萤火一般,忽明忽暗,映在徐舜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阴翳。
听见了长嬴的话,他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抵住眉心,似乎有些烦躁地摁了摁。
“我在徐氏向来不露破绽,只是此行你杀了葪柏,白泽必然‘查看’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知她会不会注意到我。”
“如今我自顾不暇,若你想借徐氏之力进入九重天,恐非易事。”
“你还要回徐家?”从川不赞同地开口,“若是白泽已经注意到了你,你此时回到徐家,就是死路一条。”
徐舜抬起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含一丝情绪,却只是缓慢地摇摇头,显然不想在众人面前多谈论此事。
多年布局,层层筹谋,纵使四象司窥破一二,也不过是将那场注定的清算提前罢了。
他与徐家的账,要一笔一笔地讨还才好。
长嬴了然,转头又看向裴瑶:“裴瑶姑娘,你还记得——厉同垚吗?”
裴瑶沉吟一瞬,很快答道:“‘惊门’守门人,厉氏少主?”
“没错。”
“记得。问仙庙被你们拔除后,由我和既舟亲自审讯他。”
也是因为厉同垚,才让他们知道了恶灵可以是死物一事。
而白虎......不,是整个四象司,顺水推舟,借此掀起仙门大会的波澜。
裴瑶迟疑地开口:“你想要厉氏带你进入九重天?可厉同垚作为厉氏的精锐,在仙门大会中已归顺四象司,同麒麟种下了命契,他不可能帮你。”
“...命契?”长嬴道,“与命奴缔结的那种契约?”
若命契之主身死,承受命契的人同样会暴毙而亡。
“是...也不是。”裴瑶摇头,神色凝重,“麒麟缔结的命契,乃是上古时期流传下的咒法,更为霸道。”
“而是麒麟一念之间,便可决其生死。”
长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这样的命契,几乎视仙门骄子如掌中玩物、脚下走狗,他们竟也愿意?”
徐舜冷笑一声:“要么俯首为奴,要么举族皆亡,孰重孰轻,他们还是分得清楚吧?”
“也是。”长嬴道。
裴瑶轻声道:“长嬴姑娘,待我与既舟大人商议后,或可为你另觅他途……”
“不必了。”长嬴断然摇头,“如今大婚在即,事不宜迟,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吧。”
她抓着谢与安的手腕,转身朝地巢外走去。
“长嬴姑娘。”裴瑶站在原地,轻声唤住她,“四象司必然布下天罗地网围剿,此行,务必当心。”
长嬴连头也没回,发髻上垂落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地巢中划出细碎的流光。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手背朝后随意摆了摆。
指节修长,腕骨伶仃,指间却牢牢扣着一块玄铁令牌,冷硬的棱角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在漫天的光点之中,裴瑶清晰地看见那块令牌之上,浮刻着“兑卦”二字殄文。
兑卦宫位,正是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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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巢狭小的隧道早已被苍黎卫清理过,足够他们轻松的穿行。
踏出地巢时,天空之上正无声地飘落着细碎的小雪。
起初是零星几点,渐渐变得绵密,如同被风揉碎的碎玉,簌簌地覆盖在枯草和冻土之上。
天幕低垂,被一层浓浊的灰云压着,透出令人窒息的昏沉。
唯一的微光,来自天边那惨淡的圆月。
它被厚重的云翳半遮半掩,透下的光晕浑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污浊的油膜。
长嬴抬起头看向那圆月,昏黄的月光隐隐透着一抹暗红,如同陈旧干涸的血迹泼洒在浑浊的天幕上。
光线所及之处,稀疏的枯草、嶙峋的乱石,甚至那层薄薄的初雪,都被染上了一层若有似无暗红。
空气冰冷刺鼻,混杂着泥土的生腥。
竟然又是一个冬季。
谢与安任由她拉着手腕走出地巢,脚下踩着初冬松软的薄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忽而想起一年之前,他们也是这样,从另一个黑暗的囚笼逃出,踏入同样寒冷的雪夜。
修仙者的寿数总是很漫长,和她相识不过短短一载,谢与安心中却催生出一股近乎荒谬的错觉。
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仿佛有无数次,她这样握着他的手腕,发髻上那缕金链垂落下来,随着步伐划出冰冷跳跃的光弧,沉默地在细雪织就的帘幕下,跋涉过这片亘古的荒野。
“长嬴。”谢与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落雪声吞没,“你真的要去九重天,救下沈度岁?”
“是呀。”长嬴用很轻松的语调说着,“我的每一条尾巴,都在指引我探寻四象司与九重天的真相,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为何不去看一看?”
她转过头,猩红的月光浸透半边面容,那双璨璨金眸却穿透昏沉夜色,直直撞进谢与安眼底。
“况且...”长嬴的声音轻得仿佛飘落的细雪,“我答应过你的。”
答应过你,纵使掀翻九重天,也要找到那个将你囚在洞中千百年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