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旷得能吞噬一切。
玉柱的阴影自穹顶直坠,森然冰凉,更衬得这方空间死寂无垠。
空气凝滞,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这里没有窗棂,却诡异地无光自亮。
沈度岁端坐于镜前,一动不动。
目光沉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身影,不见悲喜,不见波澜。
白虎将她带上九重天的时,她的身上尽是磕碰的青紫,可在大殿中不过几个时辰,那些伤痕便消弭无踪,肌肤莹白,如同初雪凝成。
一双素白的手忽然从沈度岁的身后伸了出来,轻轻拢起她披散在肩后的如墨长发,而后抽出另一只手拈起一柄乌檀木的长梳。
女子无声无息地立着,身形挺直,一身素衣冷寂。
她低垂着眼睫,素手轻抬,梳齿悬停在沈度岁头顶上方,而后轻轻落下。
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乌木特有的温润与微凉,顺着发丝向下梳去。
“我听下面的人来说,你不肯进食?”女子开口,声音清冷。
沈度岁望着镜中倒映出来的身形,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既已是神女,还需凡俗之食?”
白泽动作未停:“自然不用,九重天上灵力沛然,它们会一刻不停地附在你的肌肤,没入你的血肉和神魂中。”
“只是,”她话音微顿,梳子平稳滑下,“我以为……你或许会习惯吃一点。”
“我要见哥哥。”沈度岁神色未变,平静地陈述着。
“可以。”白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应允,“不仅你的兄长,待你成婚后诞下子嗣,我亦可释放陆扶光。”
她语调平稳,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沈度岁凝视着镜中那模糊晃动的人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却一寸寸收紧,指甲无声地陷入掌心软肉。
她以为自己能够维持平静,却仍在这轻描淡写的承诺下,感到一股荒诞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冷笑。
沈度岁极轻微地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在压抑着自己愤怒,声音终于泄出一丝冰冷刺骨的恨意:“我的母亲,也是这样被你们骗着生下了我吗?”
白泽拈着乌檀梳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此刻,” 白泽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眼中甚至漾起一丝追忆的柔光,与她方才的漠然判若两人,“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懑与不甘,认定九重天是罪魁祸首。”
“可是绵绵——”白泽亲昵地唤着沈度岁的小名,“你的母亲,是自愿成为‘扶桑树’的。”
“千年前,恶灵肆虐,尸横遍野,乾坤倾覆。世人皆知,是上仙降下八卦之门,镇压无尽凶戾恶灵,为苍生划出‘门内门外’之境,而后永居这云巅之上。”
“千年来,八门境内虽偶有恶灵滋生——” 她话锋微转,视线重新落回沈度岁的面容,“却终非灭顶之灾,众生尚存喘息抗争之机。”
“然而,” 白泽的声音陡然沉凝,缓缓道,“你可曾想过,那八卦门,凭何能成功镇压住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凶戾?”
沈度岁依旧端坐,镜中的倒影面无表情,眼底却似凝结了寒霜。
她紧抿着唇,未置一词,无声地抵抗着。
好在白泽本就不期冀她的回应,兀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是死祭。”
“最早觉醒血脉之力的八位修士,立于八卦巨门的八个生死方位,以身作祭,燃尽神魂精魄,这才点燃了封印大阵的初火,为苍生换来了千百年的喘息之机。”
“凶秽绝域、邪祟恶灵所凭依的,不过是天地间清浊混淆的‘欲念’。生死爱恨,痴嗔贪妄,凡有所执,皆可成‘念’,滋养邪祟。唯一能抵御、净化这污秽的,便是至纯至净的灵力。因此,大阵初启之后,八门阵眼便需一刻不停地汲取浩瀚灵力,方能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灵力非凭空而生,而是地脉之精,山川之息。
大地孕化,如母怀子,藏灵于九渊之下,吐纳于四时轮转。
地有灵脉,若人身经络,灵脉所经,则草木荣茂,鸟兽通灵;灵脉淤滞,则地气枯竭,邪祟丛生。
故而八门境内,灵力分布亦是厚薄不均。
白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修士采灵,不过是借地母之息,暂存己身,终有一日要尘归尘,土归土。便是那凶域溃散后析出的灵力,最终也需重归厚土,滋养本源。”
“可是要维持八门阵法稳定,便需‘借灵’。”她一字一句道,“永续不绝地‘借’。”
何为借灵?
夺灵脉为己用,强拘灵流。
只有让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阵法中,换取八门的太平。
“灵力归于地脉,无形无质,奔流不息。我们曾试过凿穿山岳,截断江河,意图强行拘禁灵流。”白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过往的疲惫与无力,“......却终究如同徒手掬水,指缝间留住的,不过瞬息,如何能阻那滔滔洪流?”
“直到我们发现——”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透出一丝近乎神迹般的惊叹,“有修士觉醒了一种血脉,其躯壳竟能纳灵如海,灵力涌入她的经脉,便如百川归峡,纵是汹涌澎湃,亦无半分淤塞阻滞。”
“灵流在她体内奔涌穿行,温驯异常,更能随心所欲自其掌心、足底导引而出——或散于天地净化污浊,或渡于他人续命疗伤,或引至凶煞之地,以沛然纯净之灵,涤荡邪秽!”
白泽的目光穿透那光滑冰冷的镜面,仿佛直刺沈度岁的心底:
“那个人,便是你的母亲。”
“她自愿以身化树,屹立于生门千百载。无数虬结的根须穿透八门境内,汲取着灵脉与凶域溃散后的灵力,日夜不息,只为维系阵法命脉。”
沈度岁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杂着皮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生生碾磨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们...骗了她,她以为自己的血肉骸骨能换来八门永固,可你们——”
她猛地抬眼,目光冰冷地看着镜中的白泽,“却借她引灵改道之能,在这千百万生灵尸骸垒砌的基座上,构筑了你们这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白泽轻笑着摇摇头:“时至今日,扶桑树仍在为阵法输送着灵力,至于九重天...”
她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如同附骨之疽的毒蛇吐信,冰冷黏腻,钻进人的骨髓深处:“我们肩负的,是天下苍生的性命。若终日只陷于与恶灵的泥沼缠斗,筋疲力竭,又谈何护佑?这片云巅之上的净土……”
白泽微微抬起下颌,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不过是我们向天道,讨要的一点微末报酬罢了。”
“绵绵,” 白泽的语调忽又转作一种近乎悲悯的轻柔,目光落在沈度岁苍白如纸的脸上,“你的母亲,在腹中孕育着你与沈听澜之时,便已化作了那株参天巨树。我们……都以为你们早已胎死腹中,成为滋养扶桑的养料。”
她顿了顿,才道:“直到二十年前,镇守神树的执法者来报,树干深处,传来了婴孩微弱的啼哭。”
“自你们兄妹降世,扶桑树枯萎的速度便骤然加剧。它的生机,仿佛正被你们……一点一滴地汲取、取代。” 白泽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它真正死去的那一日,八门阵法就会因为再无灵力支撑而彻底溃散。”
“沈听澜生而觉醒‘言诏’血脉,承袭上古神谕之力。而你……” 白泽的目光审视着镜中沈度岁,带着一丝曾经的困惑与失望,“灵力微弱,二十载光阴流转,竟不见半分扶桑血脉觉醒的征兆。”
“九重天,对你失望至极。”
然而,白泽的尾音倏然扬起,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眼中迸射出难以抑制的狂热:“可是——你竟能以微弱灵力压制蜃兽,你的扶桑血脉...正在一点点觉醒。”
“不对。” 她猛地否定自己,语气急促而兴奋,仿佛拨开了迷雾,“应该说……它早已觉醒!只是我们都被蒙蔽了双眼,若非如此,你如何能感应到凶域的存在?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在恶灵爪下死里逃生?扶桑血脉……本就天生亲近灵力,可借其驱邪避凶,万秽不侵——”
沈度岁看着镜中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笑容越扩越大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如坠冰窟。
白泽握着沈度岁一缕发尾的手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抚弄一件即将到手的珍贵祭品。
下一刻、那狂热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转瞬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模样,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所以,是时候让你……接替你母亲未尽之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