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刺目的白消散后,一股迥异的空气涌入鼻腔。
不再是惊门中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而是清冽、微甜,带着某种草木被薄雪覆盖后的冷香。
脚下的传送阵台,由一种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石砌成,与惊门那粗粝冰冷、刻满狰狞符文的玄黑阵石截然不同。
阵台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此刻正随着光芒的消退而缓缓暗淡,归于平静。
阵石表面光洁如镜,整个阵法运转得极其平稳,几乎无声无息,只有空气被扰动时留下的、淡淡的灵力涟漪在雪中晕开。
长嬴下意识地屏息,身体还残留着空间转移带来的细微眩晕,视线却已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前的景象。
生门。
细密的雪沫无声飘落,不似凶门的狂暴风雪,这里的雪轻盈、温柔,像被筛过的玉屑,轻轻覆盖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飞檐翘角覆盖着一层的积雪,檐下则挂着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映着雪光,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朱漆的门扉上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淋漓,在素白的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夹杂着几声爆竹的闷响,并不刺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食物刚出炉的、混合着糖霜和油脂的香甜气息。
祥和、宁静、富足——
所有话本中描绘盛世桃源的美好词语,似乎都能在此刻具象为眼前...生门的一砖一瓦、一雪一灯。
厉同垚看得有些呆了,嘴巴微张,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似乎想确认这暖意融融的雪景是否真实。
谢与安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灯笼、对联、远处炊烟袅袅的屋舍时,瞳孔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冷的诧异。
长嬴戴着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此刻那眼中也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她拢了拢同样素白的衣袖,感受着此地充沛而温和的灵气流动,其余两大吉门也难以企及。
怪不得...
生门连守门人都不需要。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种因丰足而生的平和,甚至是...略显慵懒的满足感。
偶有穿着厚实棉袄的孩子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温柔地覆盖。
“找地方落脚。”长嬴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比雪还清冷几分。
他们没有耽搁,沿着挂满灯笼的街道前行,很快便看到一家临街的客栈。
古旧的松木招牌上,深刻着“瑞雪居”三字,门廊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细雪中轻轻打着晃儿,投下一片朦胧的暖红光晕。
踏入客栈,一股混合着炭火和食物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外面的微寒。
堂内布置简洁却温馨,几张木桌旁坐着些客人,低声交谈着,气氛融洽。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三人进来,通身气度又不凡,立刻热情招呼:“三位客官是刚从传送阵下来?快请进,外头雪气寒凉。”
长嬴微微颔首,谢与安则直接要了两间上房。
厉同垚从锦囊中拿出灵石交予掌柜,掌柜脸上热情的笑容未变,目光却在那堆灵石上轻轻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的讶异:“咦?”
“怎么?”长嬴清冷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目光落在掌柜脸上,“可是灵石不够?”
“当然不是!”掌柜连忙摆手,堆起笑容,视线再次扫过柜台上那堆零散的灵石,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感慨。
“这些灵石成色是足的,分量也够。只是在下经营这客栈多年,倒是许久...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品相驳杂的散碎灵石了,一时有些意外,让客官见笑。”
他一边将灵石收了起来,一边麻利地招呼伙计
三人选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小二很快奉上茶水和几样精致茶点。
茶香氤氲中,邻桌几位客人的闲聊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今年这雪下得是时候,瑞雪兆丰年嘛!”
一个面皮红润的老者呷了口茶,满足地叹道。
“可不是,”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接口,“更难得的是,神女大婚在即,八门同庆。听说其余七门来了不少贵客呢,咱们生门可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年轻些的附和,“前两日还看见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听说是从开门那边来的商队,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还有景门那边,据说也派了提前到了。”
“都是为了神女的婚事吧?九重天这次真是给足了排场,居然愿意打开仙门,让凡人上去瞧一眼!”
“排场大好啊,咱们也跟着沾光,生意都好做不少,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仙缘不是——”
他们语气轻松,谈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仿佛那只是为生门增添喜庆气氛的一场热闹。
长嬴垂眸,素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与安端坐如松,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上,仿佛在专注地欣赏街景,唯有搭在桌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厉同垚偷眼看了看邻桌,掌心微微出汗,又迅速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热茶。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长嬴姑娘,谢公子,你们看到的那些红纸...叫‘对联’,还有那些红灯笼,这些都是‘新年’的装饰。”
怕他们不知道新年为何物,厉同垚又解释道:“春夏秋冬,轮回一载。而新年,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乱世降临之前,百姓们用来庆祝旧岁终结、新岁伊始的‘节日’。”
他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据说那时,人们会聚在一起,穿新衣,放爆竹,贴这些火红的对联和灯笼,锣鼓喧天,彻夜欢腾,祈求来年的平安和丰收……就像、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知道。”谢与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面上表情未变:“...我出生在乱世前。”
他还没有觉醒出血脉前,也曾...与家人围坐,在暖融烛火与喧闹爆竹声中,懵懂地迎接过所谓的新年。
长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诧异。
乱世降临后,邪祟恶灵,以念滋养,人越多,“念”就越浓,就如同暗夜中燃起的冲天篝火,只会引来蜂拥而至、无穷无尽的贪婪飞蛾。
千年颠沛,血火交织,朝生暮死。
凶门之地,人人如惊弓之鸟,自保尚且不及,从来没有聚在一起,庆祝那所谓的节日。
“新年”,是早已被埋葬在尸骸与焦土之下的盛世残影,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光景。
“啊?”厉同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您可是老祖宗啊...我也只是从一些残破的古籍里才看到过描述。”
谢与安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长嬴同样被他们逗得轻笑出声。
厉同垚继续絮絮叨叨,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真像...在做梦一样。”
生门中的人,似乎真的很幸福。
不必担忧骤然出现的凶域和择人而噬的恶灵,不必挣扎于稀薄灵气中艰难度日,不必日日夜夜活在刀刃般的提心吊胆里。
此刻,厉同垚的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迷茫。
在温暖的炭火气息中,仿佛真的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九重天历经千年、深思熟虑选择的道路...或许...真的是正确的。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热气升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长嬴面纱之下原本的浅笑渐渐褪去。
厉同垚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萦绕在心头的异样之感。
连他这样从仙门大会九死一生逃出后、早已对九重天真面目了然于胸的人,在看到这盛景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祥和的向往。
那么,那些来自其他七门,不知真相的宾客呢?
九重天广邀天下,七门皆有使者贵客前来观礼。
惊门、伤门、杜门、景门……那些地方或许不如死门般彻底沦为地狱,但也绝无生门这般宛如世外桃源的景象。
权力倾轧、资源匮乏、邪祟侵扰,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当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宾客,踏入生门,看到眼前这灯火辉煌、雪落无声、人人脸上洋溢着近乎慵懒满足的景象时,他们会作何感想?
巨大的落差一定会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瞬间淹没他们。
九重天就是要让所有的眼睛都看到,在它的羽翼庇护下,生门是何等的乐土。
它用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安宁,动摇着他们反抗的意志,甚至……点燃他们内心深处对“归顺”的隐秘渴望。
用最美好的景象,行最残酷的诛心之实。
让七门的宾客带着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回去,看着自己境内满目疮痍、民生凋敝的景象,心中那杆秤会如何倾斜?
反抗的火种会燃烧地更旺,还是会在这巨大的对比中...悄然熄灭?
他们会不会想...与其和四象司拼个玉石俱焚,不如俯首称臣,虔诚供奉那九重天上的仙人,奢望着有朝一日...仙人垂怜,也能赐予他们一方这样的乐土?
长嬴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再次投向窗外的宁静。
那红灯笼跃动的暖红光晕,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映不进半分温度,只余一片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