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居紧邻传送阵,是离阵门最近的客栈。神女大婚仅余两日,暮色渐浓,客栈内的人声便渐渐鼎沸起来。
人影憧憧,灯影摇曳。
为避免节外生枝,长嬴一行人还是回到了二楼临街的雅致厢房。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余窗缝中透入的凛冽雪气和远处传送阵低沉的嗡鸣。
一进门,厉同垚便有些疑惑地问道:“咱们为何还不启程去昆仑山?这传送阵位于生门的边缘,离昆仑还有一段距离呢。”
“等人。”谢与安言简意赅地答道。
等人?
难道还有人和他们一起去九重天吗?
厉同垚刚要开口询问,便听房门被人“笃、笃”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两下。
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看向长嬴。
长嬴端坐于桌旁,手指正抚过温润的茶盏边缘,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无妨。
木门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不过寸许缝隙,刺骨的雪气便裹挟着寒意抢先涌入。
一道身影自那窄窄的缝隙间滑了进来,迅捷无声。
“诶——”厉同垚的手下意识探向腰间的佩剑,话音未落,来客已抬手,指节拂过帷幕边缘,轻巧地向上一撩。
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便从这消散的雾气里浮出,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厉同垚充满警惕的视线中。
那人一身素色白衣,只在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织锦带子,系着一块温润的灵玉。
面容在光影下显得苍白至极,眼下带着淡淡的倦痕,薄唇微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无声地按在厉同垚即将出鞘的剑柄上,不容抗拒地将它压了回去。
“...震鳞少主。”厉同垚惊讶出声,“...你居然还活着?”
李让尘并未立刻答话。他径直走到桌边,抓起尚带余温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驱散满身的疲惫。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厉同垚仍陷在震惊中,话语有些混乱。
“不必叫我震鳞少主了。”李让尘仿佛才卸下一身的疲惫,温和地冲厉同垚笑笑,“我已经上了‘诛邪名录’,成了仙门诸派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还谈什么少主不少主。”
雪水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痕迹。他转向长嬴,眼中带着歉意:“路上撞见几个凶域,耽搁了。”
就在长嬴和谢与安前往惊门寻厉同垚时,李让尘回到休门山上的那座别院里,为阿姐立了个衣冠冢。
山形轮廓已然消融于夜色,风雪如兽,吞尽一切声息与形状。
他回忆了很久,竟寻不到一件阿姐的旧物。
连一丝可供凭吊的形迹也吝于留下。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李让尘捏住一缕垂在额前、被霜雪染得湿重的发丝,将它埋入冰冷的泥土中。
手指轻轻拂过,用浮土轻轻填平,再覆上洁净的雪。
李让尘跪在雪中,脚边那小小的土包,便是阿姐此生...最后的归处。
他无处可去,这座被震鳞一族遗忘的别院,成了李让尘唯一安身的地方。
他不敢将阿姐埋得太远,若是他死后...又寻不到她,该怎么办呢?
雪不知何时小了几分,李让尘下意识地抬起头,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视野有些模糊。
映入眼帘的,是...小雁。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正努力踮着脚尖,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高高举着一柄油纸伞。
伞面竭力地向他倾斜,试图为李让尘撑开一方脆弱的、遮蔽风雪的穹顶。
细碎的雪粉簌簌漏下,星星点点,落在李让尘僵硬的肩头,也落在小雁自己浅色的发顶上。
伞下这方寸之地,与身后不远处那座别院窗户里昏黄摇曳的微弱光晕,在雪地上交织着,映出他和小雁单薄的影子。
雪片愈发稠密,无声无息地覆盖下来,雪花落在李让尘的眉眼上,很快凝结成霜,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都归于浩渺的寂静与纯白。
“小雁在休门一切安好,”李让尘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只是……她很想你。我回去时,她追着我问,你究竟何时归去。”
长嬴沉默下来。厢房内一时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低声道:“……多谢你替我回去看她。”
李让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与安走到窗边,用手微微挑起窗户的一角,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出声问道:“‘生门’,一直都是这样的景象?”
李让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暖黄的光晕映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却未能驱散那份倦怠与疏离。
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生门的大多数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安然穿行的人影,“终其一生,不出此境。”
“境内灵气丰沛,极少出现恶灵与凶域,偶有滋扰,也会被执法者瞬息拔除。即便身无血脉的凡夫俗子,生于斯,长于斯,亦可安稳度日,一世无忧。”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末了,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他们......”
“便如曾经的我一般,囿于这方‘净土’,从未真正见识过...生门之外,需要同恶灵拼杀的天地,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长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让尘脸上,若有所思地开口:“如今神女大婚,八方宾客借传送阵往来,鱼龙混杂,四象司为何不派执法者驻守传送阵?”
“传送阵之管理,严苛远非常人可想。需得层层上报,方有望获得一枚开启阵法的令牌。” 他语气微顿,加重了意味,“有些人,穷尽一生,连令牌的模样都无缘得见。”
“确实如此。” 厉同垚微微蹙眉,接口道,“这些年,惊门内无论是修士还是平民,递到厉氏府上请求通往生门令牌的文书,从未间断。然而...”
“家主几乎从未应允过。”
厉同垚略作补充:“即便偶有例外,也是得了四象司的明文知会,方才放行。”
李让尘闻言,脸上不见波澜,唯有一抹近乎漠然的讽意浮上眼底。
他轻轻嗤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正常。若人人皆可涌入这‘生门’......”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楼下那些懵懂不知的人影,最终落回厢房内。
“这些人,又该凭何...去区分‘上等人’与‘下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