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细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着,千丝万缕,如碎玉琼屑,悄然为这至高天境覆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厉同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局促与渺小之感,站在楼阁前,伸出手。
引路仙子早已解开了门上的禁忌,厉同垚的指尖触及到门扉,率先感受到的是玉质温凉的触感,稍一用力,门无声地向内推开。
一股比苑中还要清冽的灵力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周身的倦怠与寒意。
屋内的景象并非他想象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极致的简单与雅致。
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玉榻,其上仅仅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锦褥。
窗边正对着那泓灵泉小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正飘落着无数细雪,融入水中,池中甚至能看到几尾近乎透明的灵鱼缓缓游动。
窈窈却对此等仙家气象浑不在意,她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随意,径自在那张宽大的玉榻上斜倚坐下。
一只手臂支着下颌,目光扫过室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唉...这九重天,竟还是这么爱装腔作势。”
长嬴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抬手,动作轻缓地将那顶遮蔽容颜的素色帷帽摘下,露出一张艳绝的容颜。
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谢与安:“九重天的灵力,你可感受到了?”
谢与安几乎同时也将自己手边的帷帽放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嬴投来的视线,迎着她的目光,薄唇微启:
“进入九重天后,我无需刻意汲取灵力,周身经脉便会自发运转天地灵气,连在昆仑风雪中消耗的些许气力都飞速补充了。”
李让尘赞同地点点头。
长嬴却陷入了沉思。
她的体质本就特殊,从出生起,便无法如常人般自行汲取、炼化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
唯有凶煞之地解离崩坏时逸散出的至纯灵气,方能被她的经脉所吸纳,勉强维持运转。
数百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天地灵气中蕴含的驳杂不纯之物阻碍了自己的汲取。
可如今,身处这传说中灵气最为纯净精粹的九重天阙,周身充盈着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极致灵力,她的身体……却依旧是一片沉寂。
精纯的灵力如同流经顽石的水流,无法渗入分毫。
长嬴垂落在素白衣袖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
异样的情绪很快被她敛去:“时间紧迫。现下,我们各自分开行动,仔细探索一下九重天各处。务必谨慎行事,明日大婚之期前,再于此地汇合。”
厉同垚惊讶地开口:“...长嬴姑娘,方才那位引路仙子告诫过,此地路径繁复异常,极易无意间触碰禁制阵法,若是——”
“你且安心待在楼阁之中,莫要随意走动。”长嬴打断他,语气笃定,“其余诸事,我们自会加倍小心。”
言罢,她毫不犹豫地率先推门而出。谢与安与李让尘紧随其后。屋内仅余下神色间难掩紧张的厉同垚,以及一脸饶有兴味、纯粹等着看好戏模样的窈窈。
“...窈窈姑娘。”厉同垚踌躇片刻,轻声探询道,“你...不随他们一同前去探查么?”
“我?”窈窈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事,讶异地挑起一侧秀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的职责,不过是助他们顺利混入这九重天界。此任既已完成,至于他们后续要探寻什么、做些什么,便与我再无半分干系了。”
与此同时,长嬴一行已行至回廊。
她将帷帽换作一方轻纱掩面。三人沿着雕栏画栋的回廊缓步徐行,步履从容闲适,姿态放松,宛若真是在悠然欣赏这九重天上难得一见的琼楼玉宇、仙家景致。
“长嬴。”
长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转向谢与安。
谢与安并未转头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殿宇,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重明,有些古怪。”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重明眸有双睛,能辩谎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当时我们五人立于阵前,他倚石假寐,看似松懈,实则一直关注着全场,睁眼的时候,目光更是在你和窈窈身上停留最久。”
“问仙庙前,我曾与他和祸斗交手,他并不善战,然而就在那队死士引起混乱的瞬间,重明的反应未免太过迅捷,也太过...‘专注’了。”
谢与安微微皱起眉头:“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混乱,身形一闪便至核心,出手更是雷霆万钧,不留半分余地。”
“以他的血脉之力,本该对我们近在咫尺的‘疑点’至少留有一分心神牵制,以防声东击西。可他...却像被那场混乱彻底吸引,甚至主动‘配合’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其上——”
他侧首,视线同长嬴的目光短暂相接。
本以为会看到她同样皱眉深思、凝神细究的神情,哪知眼前此人正懒洋洋地斜倚着廊柱,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我第一次听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诶。”
谢与安:......
他用力闭了闭眼,额角处似有青筋不易察觉地微微跳动。
“好啦好啦。”长嬴眼见他一副极力按捺心绪的模样,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你想说,重明并不像拦截未遂,更像是...刻意放水,借势送行,对吗?”
重明在昆仑之巅最后冰冷审视的目光,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深意。
长嬴却丝毫不惧,反而冲谢与安笑笑:“既来之则安之,他纵有千般谋算万般心思,我们也不得不踏入这个阴谋。”
至于…想要她做瓮中的那只鳖,也要看九重天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与安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只说了一句:“当心行事。”
三人便不再多言,身形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曲折回环的廊道深处。
长嬴仿佛一位真正的宾客,面上不见丝毫异样,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悠然闲逛着。
她避开有仙卫巡逻的主道,沿着一条掩映在奇花异草间、几乎被灵雾淹没的玉石小径前行。
小径蜿蜒,地势渐高,周遭的景致愈发清寂,连那无处不在的柔和天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前方豁然开朗,小径竟戛然而止,再无前路。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陡然出现在脚下。
长嬴停步,立于一处突出的断崖之畔。
脚下不再是翻涌的云海仙屿,而是一片深邃的虚空。
那虚空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不断缓慢流转的暗青色,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时光。
断崖边缘,没有任何凭栏,只有嶙峋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与九重天温润的玉石形成刺眼对比。
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到难以辨认的符纹,每一笔都深深嵌入石骨,透出一种古怪强大的力量。
这些符纹在暗青色的虚空中,隐隐散发着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幽蓝微光。
寒风自那无底深渊般的虚空中倒卷而上,带着一种与九重天精纯灵力截然不同的苍凉气息,吹得长嬴的面纱不断飘扬。
风冰冷刺骨,远非灵雪的微凉可比,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能侵蚀神魂的寒意。
崖边几株顽强的、形态狰狞如铁的黑石古木,虬枝扭曲,叶片稀疏如针,在这混沌之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长嬴的目光穿透飘落的灵氛雪和倒卷的混沌之风,投向断崖对面极远之处。
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宫殿轮廓,在极其遥远的混沌深处若隐若现。
它被浓郁的灰白色雾气包裹着,只能依稀辨出巨大的的黑色基座,隔得很远,却依旧能感觉到它苍凉的气息。
长嬴心中微动,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贵客止步!”
一个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寒风更冷冽地切入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