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身形未动,唯有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被深渊中涌来的凛冽气流撕扯着,在面颊边猎猎翻飞。
她并未回头,却能感知到,一位仙子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丈许之处。
那人并未靠近长嬴,只是站定在肆虐的风口上,目光同样投向深渊,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不要再向前了。”
风声呜咽,仿佛有人在耳边尖啸着,长嬴缓缓侧身,映入眼帘的仙子,面上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
长嬴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问询之意:“此处......是九重天的禁地?”
仙子闻言,微微摇头:“此处乃‘归墟崖’,九重天的边界之一,以混沌壁垒隔绝两界,亦阻止凡尘浊气侵染九天清气。”
长嬴的视线随着仙子的话,重新落在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混沌深渊。
“崖下所覆,并非寻常云霭,而是...九天罡风。此风生于鸿蒙之隙,性极酷烈,如万刃凌迟。传言,若能承受住罡风切肤剜骨之痛,穿透此层,便可直坠凡尘人间。”
长嬴闻言,缓缓收回视线,转向仙子。
面纱之上,那双清冽的眼眸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轻声问道:“哦?如此说来,倒是一条捷径。那么...可曾有人从此处抵达人间?”
仙子听了她的问题,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同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珠玉轻碰,清脆动听,然而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并非欢愉,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莞尔。
她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却又荒谬的问题。
“捷径?抵达人间?”仙子重复了一遍长嬴的问话,目光落向大片翻涌不休的至纯灵力。
“贵客可真会说笑。九重天境,祥云瑞霭,灵气沛然,乃是众生梦寐以求的至高福地。”
“凡尘俗世那些修士生灵,哪一个不是耗尽心血、历经万难,只为求得一丝机缘,妄图挤入这九重天?长生逍遥,大道可期...众生所愿,尽在于此。”
仙子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转向那罡风肆虐的归墟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试问,怎会有人甘愿舍弃这唾手可得的无上仙缘,反倒要主动投身归墟罡风之中,去承受那血肉销铄、神魂俱灭之痛,只为……进入那灵气稀薄、生老病死、苦厄无尽的凡尘人间呢?”
长嬴静静地听着,面纱下的神情隐没在飘动的轻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晦暗不明,最终轻轻笑了一下。
“归墟崖...”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多好听的名字呀。”
仙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万灵之终,众水之归。万物归藏,终墟于此,是为...归墟。
呼啸而上的混沌罡风卷动着她的衣袂与面纱,猎猎作响,长嬴却似浑然未觉,仿佛只是拂面的柳絮。
她没有解释什么,反而又问:“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宫殿,又是什么地方?”
仙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起眼眸,视线投向殿宇轮廓,瞧不出来什么神情:“荒弃之地罢了,贵客远观即可,万勿靠近。”
说完,不再多言,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周身仙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温和却坚定地隔断了长嬴继续靠近崖边的路径。
“此地凶险,非是赏景之处。请贵客随我回转栖霞苑,莫要在此久留。”
长嬴的目光在那无形屏障上停留了一瞬,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她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转身,步履轻盈地跟随着引路的仙子,沿着来时的路径向栖霞苑方向行去。
只是在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后方氤氲仙雾的刹那,她轻轻回首。
目光穿透重重翻涌的混沌雾霭,最后一次望向最深处蛰伏着的宫殿。
灵雪落在冰冷的黑岩上,瞬间湮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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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苑内,细雪渐歇,精纯的灵力在夜色中流淌得更加静谧。
众人悄然重聚临窗水榭之中。
窗外池水倒映着远处浮空仙屿的点点辉光,几尾透明的灵鱼在水底光滑的卵石间静止不动、
水榭中央,一张沉木小几上,一盏玉髓雕琢的宫灯散发着温润光晕。
谢与安端坐于灯影边缘,轮廓分明的脸庞半明半暗。
“我沿着栖霞苑向东侧走。”谢与安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目光沉静,仿佛在回忆那被重重灵雾遮掩的景致,“尽头隐于云深之处,似是一座独立的浮空仙屿。其上琼楼玉宇显现,灵光氤氲,远胜苑中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审视:“然而此岛有仙卫值守,非止一人。他们身着玄甲,气息凝练,脸上覆盖着面甲,绝非寻常巡守。寻常宾客,怕是连靠近此处...都难如登天。”
李让尘闻言,温润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沉郁。
他轻轻放下手中未曾饮过的玉杯,杯中清冽的灵泉水荡开细微涟漪。
“我循着苑中灵力探查,灵力最为滞涩阴寒之地,”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有一处嵌入山岩的偏殿,殿门由整块刻满镇封符纹的玄铁。殿外不见守卫,却有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隔绝内外。”
“殿周寸草不生,唯有一条极细的暗色灵流自殿底引出,汇入一条冰冷刺骨的暗河...那气息,不似滋养,更像——消磨。”
“消磨?”厉同垚下意识地重复,脸色微微发白。
玄铁镇封,血纹消磨,绝阵隔绝,死水引流——
长嬴倚在窗边,隔着温润的宫灯光晕同谢与安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了然,显然想到了同一个人。
沈听澜。
只有他,拥有能让整个九重天都为之忌惮的血脉。
长嬴沉思一瞬,很快考口:“我见一殿,悬于混沌深处,殿周云雾凝滞不流。”
她刻意隐去了归墟畔的凶险,只聚焦于那座宫殿本身,“如此所在,绝非寻常仙家居处。我疑心......那便是绵绵所在之地。”
话音落,楼阁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灵鱼倏然摆尾,搅碎一池倒影。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窈窈,此刻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原本低垂的目光抬起,飞快地扫过长嬴。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又恢复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疏离模样。
厉同垚的视线在沉默中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李让尘身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让尘公子,你小心一点。”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我今日在苑中看见震鳞李氏的人了,他们围在一起,称一个人为...少主。”
李让尘闻言,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神情平静得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温和依旧,“无妨,意料之中。”
长嬴倚着窗,目光透过窗格,落在那片微微荡漾的水面,清冽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明夜大婚,便是时机。届时,你们分别前往各自所寻之地——”
“待引仙盟的人动手,混乱一起,便趁势行事。找到沈听澜和陆扶光。”她顿了顿,“至于绵绵……由我去救。”
“诶!”窈窈骤然抬起眼睛,眼中尽是夸张的惊愕与愠怒,“谁告诉你们引仙盟要出手?我已经将你们带入九重天了,还想——”
“窈窈姑娘。”长嬴并未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精准地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锐利。
“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可不及你某一位同僚半分火候。所以...”她缓缓侧过头,清冽的目光直直看向窈窈,“咱们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们既然要杀沈度岁,自然会选在最混乱、最难以防备的时刻动手。鸣蛇...不是已经来了么?”
窈窈面上的所有表情,在长嬴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褪去。
她看着长嬴,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发出一声冷冷的轻笑。
“行吧——”窈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森寒的狠戾。
她缓缓站起身,“那就...明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