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夷端坐在玉案前,周身笼罩一层薄而温润的暖光,修长的手指间,一枚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光滑的古国铜钱正无声翻转,偶尔映出幽微的一点金光。
另一只手掌中,则托着一块色泽深沉的龟甲。
殿门轰然洞开,带起的风猛地搅乱了殿内凝滞的气息。
噎鸣仙君裹着一身寒冽的劲风闯入,脚步沉重。
他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撕裂,眼底深处,猩红的血丝如蛛网密布。
那赤色灼热滚烫,几乎要烧穿他极力维持的最后一丝清明。
“陆晋夷!”他的声音嘶哑,“此次神女大婚,九重天广邀宾客,凡尘俗子亦得登天!四象司...当真严格筛查了每一个人?每一个?”
铜钱在陆晋夷指间发出“叮”地一声轻响,随即啪嗒一声,轻盈却清晰地落在冰凉的白玉案面上,停止了旋转。
她缓缓抬眼,目光深沉,轻飘飘落在噎鸣那张绷紧的脸上。
“神女大婚,本就是一场演给凡尘看的虚礼罢了。”陆晋夷声音平静,“宾客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噎鸣猛地向前一步,袖袍带起锐利的风声,眼底的红骤然炽盛,几乎要溢出血光,“你告诉我,白泽为何要放这些蝼蚁般的凡夫俗子上天?九重天清静之地,若混入心怀不轨之徒,借机窥探天机、搅乱秩序,甚至……”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死死卡住,只剩下急促沉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晋夷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噎鸣,你如此焦躁不安,究竟在惧怕什么?还是说……”
她刻意顿了顿,语速更缓,字字清晰,“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殿内死寂。
噎鸣所有的质问与怒火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冻结在喉咙深处。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只余下眼底猩红红,像两簇在寒夜里濒临熄灭的鬼火。
他猛地侧过脸,避开了陆晋夷洞彻的目光,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陆晋夷不再追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加深了。
她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掌中。
那枚铜钱被指尖轻轻一弹,在龟甲光滑的背壳上滴溜溜地急速旋转起来,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嗡鸣,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吟唱,在沉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噎鸣死死盯着她,那嗡鸣声仿佛钻入了他的耳膜中,啃噬着摇摇欲坠的神智。
最终猛然转身,玄色的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他不再看陆晋夷一眼,大步朝着那洞开的殿门走去。
就在噎鸣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之际——
“叮——”
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猝然自掌心间荡开。
那枚急速旋转的铜钱,仿佛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捻住了旋转的势头,突兀地静止了。
它静静地倒在龟甲中,边缘那圈温润的金光消失,只显现出一种沉甸甸的灰败之色。
所有燃烧的烛火,在同一刹那矮了下去。不是熄灭,极其微弱地颤抖着,映得整座烛照殿的光线骤然昏沉。
“成仙”之后,陆晋夷几乎不怎么占卜。
百年中难得一占,竟是这样的结果。
陆晋夷缓缓抬起眼睫,望向噎鸣即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的背影。
她的瞳孔深处,映着摇曳欲熄的微弱烛光,和案上那枚死寂灰败的铜钱。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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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已化作一座沉浮于仙云间的璀璨之地。
地面由整块温润的玉髓铺就,内里封印着流动的云霞,脚步落下,便有涟漪般的彩晕无声荡开,瑰丽非凡。
浓稠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点点淡青色的微尘,缓缓旋舞于殿内各处。
殿宇两侧,宾客如织。最前方几排云台宝座,端坐着几位威仪深重的古神与仙君,不言不动。
居中席次则是各方声名赫赫的仙家洞主与散仙名宿,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后席则稍显局促,皆是从下界八门风尘仆仆赶来的凡尘宾客。
姿态拘谨许多,视线小心翼翼地逡巡着殿内穷极奢华的景象,偶尔忍不住与身边同伴低低交换几句充满惊叹的气声。
殿中仙乐缥缈,数十名彩衣仙娥在殿心踏着无形的阶梯翩然起舞,广袖舒卷,裙裾飞扬。
在这鼎沸喧哗的殿宇中,靠近巨大玉柱的阴影里,厉同垚踞坐于一张不甚起眼的青玉案后。
他身旁,便是长嬴。
一袭雪色衣裙,纤尘不染,轻纱覆面,遮掩了容颜。
此刻,她安静地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姿态显得恭敬而谦卑,敛尽了所有锋芒。
很快,一道身影端着酒盏,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厉同垚身前站定。
来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厉公子?”
厉同垚和长嬴几乎同时抬眸,看向来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革带。
他面容轮廓深刻,高挺的鼻梁与线条分明的下颌,透着一股刀削斧凿般的冷硬感。
尤其是一双眼,竟泛着冷血动物般的竖瞳,瞳孔边缘还隐约流转着一圈暗色的光晕。
厉同垚很快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震鳞少主?”
“在下李玄溟。”青年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礼,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朗悦耳。
然而这温文尔雅的表面之下,厉同垚却感到一股粘稠冰冷的压力,仿佛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物悄然凝视着。
李玄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那双竖瞳在长嬴覆面的轻纱上停留了一瞬,流转的暗色光晕似乎微微凝滞。
随即,他重新看向厉同垚,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仿佛只是随意寒暄:“今日乃神女大婚之期,瑶光殿内群仙毕至,祥瑞缭绕。厉兄身为厉家少主,身份尊贵,怎么身边只带了这一位护卫随侍?倒是……清简得很。”
他话锋微顿,视线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静默如影的长嬴,才继续道,“我记得,厉公子昨日可是带了整整四个人。”
厉同垚的背脊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李玄溟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又观察了多久?他是否察觉他们的动作?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厉同垚的额角渗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沉静。
还未等到他开口,身旁那覆着素纱、一直低垂着眉眼的长嬴,却毫无征兆地开口。
隔着那层薄纱,她的目光似乎平静地迎向了李玄溟,声音不高,又冷淡至极:“您说笑了。”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神女于九重天大婚,乃天界盛典。震鳞少主携重兵随行,莫非是疑四象司护持不力,难保此番盛事周全?”
此言一出,李玄溟唇边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竖瞳中流转的暗色光晕似乎也亮了一瞬,带着一种玩味和审视。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仿佛让周遭的空气都更冷了几分。
李玄溟微微侧首,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长嬴身上,话却是对着厉同垚说的:
“厉兄当真是好脾气。”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深意,“连卑贱的奴仆都敢如此随意接话。”
“这般胆识,倒让在下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似笑非笑地盯着长嬴,“震鳞上一任那个叛出家族、不知所踪的废物,姑娘可曾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