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盯着他,没有回答。
李玄溟半蹲下身子,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刃,毫不避让地迎上长嬴的视线。
短暂的沉默后,长嬴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公子说的...可是震鳞一族上一任少主,李让尘?”
李玄溟唇角的笑意依旧温雅,甚至加深了些许,显得愈发真诚。
然而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在听到“李让尘”三个字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盏边缘,动作轻柔,却无端给人一种可怖的阴冷感。
长嬴略略停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奴以为,那位李少主...早已身陨道消,神魂俱灭了呢。”
“身陨道消?神魂俱灭?” 李玄溟重复着,声音依旧清朗悦耳,但每个字都浸透着一股如影随形的阴冷。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柔,瞬间让一旁的厉同垚汗毛倒竖,仿佛有冰冷的蛇信在耳边舔舐。
李玄溟那双竖瞳紧紧锁定长嬴覆面的轻纱,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内里流转的暗光如同深渊,带着一种病态的玩味,“呵...谁知道呢?”
“天高地阔,寰宇无垠,最不缺的就是藏污纳垢的角落。说不定那个废物——”
他刻意加重“废物”二字。
“运气可能就是好那么一点点,拖着半死不活的残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偷偷摸摸地……舔舐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呢?”
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但话语中透出的鄙夷、怨毒和滔天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说话时,死死盯着长嬴的眼睛,试图捕捉她神色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长嬴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刺骨的视线,姿态显得更加恭顺,轻声道:“公子看起来...对这位‘上一任’少主...格外介怀?”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平静,“奴愚钝,观公子提及他时,这般...意绪难平,莫非天资修为,终究是略逊了一筹?故而...如鲠在喉?”
“咯嘣——”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起。
李玄溟手中那只温润的玉盏,杯沿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扭曲成一个极其怪诞的弧度——
“哟!李少主!躲在这犄角旮旯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嗝...”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赭色仙袍、满面通红的小仙端着几乎溢出的酒盏,摇摇晃晃地挤到了案前,酒气熏天地将胳膊搭在李玄溟肩上,浑然不觉周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李玄溟即将喷薄的狂怒和杀意被硬生生截断,他脸上的扭曲瞬间僵住,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平复、收敛。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攥着玉盏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半晌才一根根松开。
几片细小的碎片,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跌在地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再抬眼时,那温润如玉的面具已经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仿佛刚才那濒临失控的狰狞从未存在。
只是眼底深处,那翻涌的阴鸷和暴戾更甚。
他对着醉醺醺的仙官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那清朗的调子,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无奈。
“原来是巧言仙官。我们不过是在闲聊些旧事,正说到...我震鳞一族那位上一任的少主罢了。”
“上一任...少主?” 仙官醉眼朦胧,反应迟钝地重复着,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李让尘那个不知变通的蠢货啊!哈哈哈!”
他醉醺醺地晃着脑袋,又努力睁大眼睛看向李玄溟,竖起大拇指,大着舌头开口。
“还是李少主年轻有为啊!九重天都知道!你这些年...在族中苦练不辍!卧薪尝胆!真不容易!要不是有你...站出来支撑着,震鳞一族...如何成为九重天麾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呢...”
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凑近李玄溟,神秘兮兮地问:“诶,对了,我听说...你们族里还在到处找他?有消息没?嗝...”
李玄溟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眼底的冰冷却深不见底。
他不动声色地地侧了侧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酒气,而后微微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劳仙官挂心,尚无确切消息。”
“哦——”仙官拖长声线,似乎有点失望,随即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慢吞吞道,“一个背叛血脉、玷污门楣的废物,找不到也就找不到罢,四象司也是群酒囊饭袋...竟让这样的人跑了...”
说话时,醉醺醺的目光无意落在长嬴的身上,瞧见覆面的轻纱和素净的身姿,在瞬间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身体一歪,竟伸出手带着酒气,就想去撩长嬴的面纱:“这小娘子...身段、不错...遮着脸做甚?让、让本仙官瞧瞧...”
“仙官醉了!” 厉同垚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试图用身体隔开仙官探向长嬴的手。
“滚开!没眼力劲儿的东西!” 仙官醉醺醺地,力气却不小,猛地一把将厉同垚推开。
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将手中那只几乎满溢的玉盏,“哐当”一声,重重地顿在长嬴身前的玉案上,琼浆玉液都溅出了几滴。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案上,酒气喷涌,对着长嬴嬉皮笑脸:“小娘子、跟了本仙官...如何?保管你...仙途坦荡、长生逍遥...何必跟着再回那凡尘中...同那些恶灵整日缠斗...”
长嬴端坐不动,心中只觉得一股荒诞至极的冰冷厌恶翻涌上来,如同看见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而后掀起眼皮,隔着轻纱,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言语轻佻的小仙。
李玄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双手抱臂,不怀好意地看着长嬴如何应对。
仙官被长嬴这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滞,但酒意上头,反而更觉得刺激。
他昏昏沉沉,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装什么清高...神女不也一样要成婚...生孩子...女人...不都这样?早晚的事...”
厉同垚的心已沉到了谷底,冷汗浸透了衣衫,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皮肉。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正要不计后果地拍案而起——
却听长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特意加重了前两个字:“您是‘巧言’...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