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地巢外的那一场围剿,没有无音将他们带走,长嬴和四象司殊死一搏,或许真的能够救下绵绵。”
磷火在扶光素白的衣袂上跳跃,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衬得她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可我预知到这一切时,沈听澜已经落在了九重天的手中,即便救下绵绵又能如何?”
“只要沈听澜一日在九重天,她便如同被丝线牵引的傀儡,终有一日会不惜一切代价,飞蛾扑火般投向九重天。”
长嬴也说过同样的话。
陆扶光看不出任何情绪:“身陷囹圄是真,灵力被压制也是真,既然我和沈听澜都在九重天的手上——”
“只有‘神女’归位,九重天才会自以为乾坤已定、胜券在握,迫不及待地举办这场‘大婚’,向惶惶不安的天下人,展示他们虚假的‘安宁’;引仙盟和苍黎卫才会被逼至绝境,不惜代价也要倾尽全力阻止绵绵化树;天下苍生的眼睛…才会同时落在九重天。”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冰冷。
“只有当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都聚集在九重天时,长嬴,才能借这场由各方汇聚而成的混乱,以最小的代价,撕开九重天的防线,救出我们三个人。”
谢与安嗤笑,忍不住开口:“一环扣一环,精妙绝伦。少了任何一步,顷刻间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沈度岁若未被成功带回,九重天不会松懈,引仙盟和苍黎卫不会孤注一掷,没有外部的混乱冲击,长嬴和我们强闯九重天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同样,若我们无法在混乱中救出你们——沈度岁化树,你永囚于此,沈听澜被当作弃子抹杀,一切皆休。”
“陆扶光,你算准了每一个人的反应。”
“利用了九重天目空一切的傲慢,利用了引仙盟自诩的‘正义’,利用了苍黎卫的忠诚,利用了长嬴对沈度岁的执着——甚至,算准了我会因为长嬴的请求,踏着尸山血海来此为你斩断锁链。”
“你以预知为刃,以众生为棋,布下这一场搅动天下之局,无论是想要颠覆九重天多年统治,亦或是攫取通天不朽的力量——无论是什么理由,我想说的是,这些与长嬴又有什么关系?”
谢与安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压抑到极致,“她无心去争那虚无缥缈的仙途道果,更厌恶这些血雨腥风的纷扰,自始至终——”
“她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尾巴而已!”
“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牵扯进来?”
扶光沉默了片刻,覆眼的白绡如同隔绝了尘世,也割裂开她所有的情绪。最终,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叹息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逸出。
“谢与安,或许你不信,我不过是个...观测者罢了。”
“奔涌的历史洪流,既定的命运轨迹,你我皆身在其中,亦如尘埃浮于沧海。”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它面前,终究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徒劳。”
谢与安沉默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远处一道耀眼异常的灵力光柱骤然撕裂昏暗的天幕,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觉到那庞大的灵力波动令人肌肤微微发麻。
扶光仿佛在注视着那片混乱的光影,平静开口:“长嬴应该已经接到绵绵了。”
就在这时,谢与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滞涩:“等等。”
扶光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
谢与安没有立刻迎上她的目光,反而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垂于身侧的手。
他抬起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道:“我身体的事,不要告诉她。”
陆扶光那双眼眸仿佛透过白绡沉沉地落在谢与安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颔首,道:“好。”
可话音落下不过数息,异变陡生——
沉沉夜色之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显现,浓重的阴影与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将谢与安与陆扶光二人死死围困住。
沉重的精铁甲胄在风雪中闪烁着幽暗的寒光,发出沉闷压抑的摩擦声。
谢与安下意识地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翻飞的雪幕,落在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人同样一身胜雪的白衣,在雪中非但不显单薄,反而如同一朵凝霜待发的白梅。
素净的衣料上不见一丝杂色,唯有衣袂在风中翻卷,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风吹拂,贴在她清冷白皙的脸颊上。
她的面容极美,却毫无暖意,一直注视着被重重围困的谢与安与扶光。
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扶光,你为何...”陆晋夷看着她,目光中仿佛蕴含着一丝失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叹息,“总是这般冥顽不灵呢?”
陆扶光置若罔闻,甚至没有朝陆晋夷的方向转动一下视线,反而透过蒙眼的白绡注视着她身边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如同矗立在风雪中的一座山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盖着的那张面具。
面具古朴威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墨之色,在雪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宛如龟甲般厚重的纹理覆盖其上,而在面具的两侧位置,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昂首欲噬的墨蛇浮雕。
蛇身细密缠绕,蛇首则微微探出面具边缘,冰冷的蛇瞳以某种不知名的暗色宝石镶嵌,即便在风雪暗夜之中,也幽幽地闪烁着两点令人心悸的红芒。
风雪更急了。
扶光轻声开口:“你们不急着去救神女,反而在此处兴师动众围困我们,是白泽下的令?”
“今日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上演,我怎么未见白泽亲临?”
男子声音低沉温润:“区区蝼蚁,不必惊扰白泽仙君。”
扶光覆眼的白绡在风中轻轻拂动,似乎在打量男子:“一直听闻玄武沉睡百年,不问世事,原来...你一直在九重天。”
“扶光姑娘居然认得在下。”玄武面具之下的男子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温和道:“风雪催人,有什么话,姑娘还是...回去再说吧。”
最后几个字轻轻落下,那些静立在她身后的守卫骤然一动,沉重的脚步瞬间踏碎了地上的积雪与薄冰,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裹挟着风雪,猛然向中央的两人凶狠地扑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