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寂静到了极点,唯有暗河冰冷刺骨的水流贴着嶙峋的岩壁淌过,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将一切浸染上阴湿的寒意。
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能侵蚀骨髓的阴冷,缓慢而固执地包裹着他。
沈听澜整个人便浸泡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河里。
水面从腰腹处不断上涨,如今已堪堪没过他苍白的下颌线,每一次细微呼吸时,水波都随之轻轻荡漾。
沈听澜微微合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湿透的发丝如同被水草缠缚般,凌乱地紧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颈侧,蜿蜒出几道墨色的痕迹,更添几分脆弱与狼狈。
下颌处清晰的金色咒枷仿佛一条熔化的金线,紧紧勒缚在皮肉之下,微微凸起。
他的双手被高高吊起,手腕处缠绕着粗砺冰冷的玄铁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头顶坚硬的岩壁,在他身周,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绝阵,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天地灵气的流动,更将他自身的灵力死死封禁在体内。
暗河的灵流如同细小贪婪的鱼群,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躯体,试图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磨灭殆尽。
极致的疲惫将他拖拽向意识模糊的边缘,仿佛连灵魂也要被这冰冷的暗河冻结。
他如同一尊即将被水流磨平棱角的石像,合着双眼,气息微弱,不知生死。
轰隆——
忽然,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死寂的水流,隐隐撼动着这方囚笼。
沈听澜湿漉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落下,砸入漆黑的河水,激起浑浊的浪花。
绝阵的无形屏障剧烈波动,荡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沈听澜终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长期的黑暗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有刺目的光与混乱的影子在晃动。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被沉重的玄铁锁链死死拽住,只能微微偏头。
在剧烈的强光刺激下,模糊的视野一点点艰难聚焦——
就在他正前方,穹顶岩壁,竟不知何时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窟窿。
一道刺目的银蓝色光芒,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那破洞中悍然扫入。
鞭影如狂龙乱舞,精准而暴戾地抽打在溶洞中那些闻声扑来的守卫身上。
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轰然炸开,守卫身上的灵光如同纸糊般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雷霆撕碎轰飞,化作焦黑的残骸撞在岩壁上。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一道身影正站在破开的大洞上方。
那人身姿挺拔,带着一张极其诡异的青铜面具,表面布满了扭曲盘绕的棱线,面具顶端,两侧尖锐的巨角向上狰狞凸刺,充满了非人的凶戾。
在那人裸露出来的肌肤处,密密麻麻地浮现着蓝墨色的鳞纹,在灵力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那道萦绕着雷霆之力的长鞭不再攻击守卫,而是带着万钧之势和刺耳的爆鸣,狠狠抽打在沈听澜身周——
咔嚓——
隔绝天地灵气的绝阵,在蕴含应龙之力的雷霆一击下,应声碎裂。无形的壁垒瞬间瓦解,紊乱的灵光碎片四散飞溅!
破开绝阵的雷霆长鞭毫不停歇,鞭梢如同灵蛇般一卷,精准无比地缠绕在沈听澜被玄铁锁链吊起的腰身之上。
鞭身上跳跃的银蓝色电光瞬间传导至沈听澜冰冷的躯体,带来一阵强烈的麻痹与灼痛感,却也如同注入了一股蛮横的生命力,强行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冰寒。
沈听澜闷哼一声,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提起!
缠绕腰间的雷霆长鞭骤然发力!
哗啦——!
沉重的玄铁锁链被这股沛然巨力硬生生从岩壁中拽断,崩断的锁链碎片四射飞溅。
冰冷的暗河水被猛地破开,沈听澜整个人被那长鞭硬生生从漆黑蚀骨的暗河中拖拽了出来。
水花四溅,带起一片浑浊的浪涌。
沈听澜只感觉身体一轻,刺骨的水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长鞭紧紧缠绕的束缚感和骤然接触空气的冰冷。
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口舌上金色的咒枷在混乱的光影中,显得更加刺眼。
面具人手腕一抖,缠绕的雷霆长鞭瞬间收回。
在沈听澜即将坠地的瞬间,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纹的手臂,稳稳地抓住了他冰冷湿透的肩膀。
下一瞬,沈听澜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凉的身体被不容抗拒地背了起来。
那人的目光透过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了眼不远处耀眼的灵力漩涡,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缩地成寸,冲向那混乱最盛之处。
沈听澜虚弱地趴伏在那人的后背,至精至纯的天地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枯竭破碎的经脉。
原本因重伤和灵力枯竭而麻木钝痛的经脉,被强行灌注生机,重新贪婪地充盈起来。
指尖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下一瞬,精纯的天地灵力竟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引导,在面具人眼前咫尺之遥的冰冷空气中,凝出了几个细若游丝的字迹:
【绵绵。】
青龙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乎被风雪吞没的低语:“长嬴去救她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沈听澜是否理解,又补充道,“你还记得她吧?”
那个拥有熔金般眼眸的小狐狸。
沈听澜强忍着经脉的刺痛,冷汗涔涔而下,指尖灵力再次艰难勾勒,新的字迹仿佛带着确认的意味,重新在面具人眼前浮现:
【你是震鳞少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风雪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死寂。片刻,那个低沉清晰的声音穿透面具:“我是李让尘。”
沈听澜的指尖一颤。
【血脉非凡,蕴藏真性,引燃自身血肉,以增灵力,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李让尘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有半分迟滞,身形仿佛瞬间模糊,周遭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波纹。
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清晰地送入沈听澜的耳中。
“无碍,只要能阻止九重天。”
“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