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安和陆扶光堪堪赶到宫殿时,此处已然变得支离破碎。
断裂的玉柱斜插在地,地砖碎裂翻起,浸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血迹,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腥血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长嬴侧对着殿门,一只手紧紧攥着一身猩红嫁衣的沈度岁,另一只手则牢牢握着一柄长剑——
那剑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颜色,剑身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血浆完全包裹,浓稠的血珠正顺着剑尖不断滴落,砸在同样浸血的雪地上。
在她身侧的位置,李让尘同样护着气息奄奄的沈听澜,手上还死死攥着溯影长鞭。
而他背上的沈听澜,状态显然糟糕到了极点。
头无力地靠在李让尘的肩颈处,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口舌上的金色咒枷几乎要耀眼到妖冶的程度,显然已经多次透支过言诏之力。
此刻他们四人身前,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灵力光网,薄如蝉翼。
其上灵力流转,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却又顽强地支撑着,在遍地狼藉和森然杀意中,划出一道岌岌可危的界限。
“都别动。”
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谢与安一手死死地掐着陆晋夷的脖颈,几乎将她的肌肤都掐得一片青紫。
随着话音落下,手腕再度加力,陆晋夷被迫高高仰起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是濒死的痛苦。
这赤裸裸的威胁瞬间扼住了那些想要扑上来的天官动作。
他们投鼠忌器,真的不敢再前进一步,让出空间。
光网外,为首的那几名气息深沉的九重天强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其中,身着玄色劲装、面覆狰狞白虎面具的那位,动作最为平静。
他只是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面具是否戴正一般,用指尖摁了摁冰冷的面具边缘。
那双露出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平静地注视着垂死挣扎的几人。
那眼神,就像在观赏几只被逼入绝境、做着徒劳反抗的困兽。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白虎的喉间溢出,打破了凝滞的死寂。
“你们以为让引仙盟那群乌合之众,调虎离山引走了四象司的精锐,这九重天便成了可以随意来去之地?”
他微微摇了摇头,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天真。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蝼蚁,不过是给麒麟活动筋骨的消遣罢了。”
“传送大阵已彻底封闭,尔等插翅难逃。九重天其余的精锐,此刻正全速赶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白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嬴身上,那柄被仙神之血浸透的弑仙剑上,剑身在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幽芒,刺眼又诡异。
“长嬴,是吗?”白虎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确实很厉害,我听闻九尾天狐,其状若雪,目如熔金,视之则魂魄摇荡,神授意夺,地巢外,我差点因为...你的那双眼睛,栽在你的手里。”
他短暂地停顿了下,仿佛在回想那瞬间的失神,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不会真的相信,就凭你们几个人,能够撼动统御千年、万仙来朝的九重天阙?”
“你们,不过是几只...在滚滚巨轮面前妄图螳臂当车的可怜虫罢了。”
长嬴微微喘了口气,视线落在谢与安的身上。
他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袍,从肩头到衣摆,浸染着大片的血迹。
周围是数不清的仙官与天将,手持兵刃,却因为他手里的陆晋夷不敢上前半步。
谢与安的额前几缕被血污黏住的碎发垂落。
那双眼,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长嬴,沉淀着化不开的暗红。
他掐着陆晋夷,手臂甚至没有完全伸直,带着一种慵懒的残忍意味,那素白染血的衣袖下,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有力。
柔和温润的皮相之下,透出的却是彻骨的凶戾与漠然。
长嬴注视着他,眼眸中浸染着细碎的笑意,轻声道:“我以为...玄武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确实难缠。”谢与安挟持着陆晋夷,从容地走到长嬴的身边,“来得只是他的一魄,真身并不在此。”
其中一位仙君见他们竟在重重包围、生死一线之际还能如此旁若无人地交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怒极反笑:“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敢——”
白虎微微侧目,冷冷地刺向说话之人,那仙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谢与安和他手中气息奄奄的陆晋夷身上,漠然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烛照仙君。”
“如今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你即便死在他们手上,也算是...为九重天付出最后的贡献了吧?”
陆晋夷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扶光双手交叠,衣袖在寒风中翩飞,她似乎侧了侧视线,望向自己的母亲。
此刻九重天寒月高悬,在漫天风雪中洒下惨淡的清辉,将这片被围困的绝地映衬得更加凄惶。
视野所及,皆是密密麻麻、身着冰冷甲胄或华美衣袍的万千仙神,白虎似乎不耐烦地抬起手背,正要示意他们动手——
长嬴与谢与安的目光于风雪中短暂交汇。
那一眼,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决绝。
下一刻,长嬴手腕猛地一旋,一个凌厉而优美的剑花挽出,剑身上尚带温热的仙神之血被猛地甩脱,点点猩红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仿佛骤然展开数朵妖异的寒梅。
与此同时,谢与安猛然将一直扣在手中的陆晋夷狠狠推向一侧汹涌扑来的仙官,空出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深可见骨。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泼洒向四面八方。
飞溅的鲜血并未落地,即刻化作了漫天幽蓝炽白交织的诡异磷火,火焰无声却狂暴地燃烧起来,带着蚀骨销魂的阴冷气息,瞬间点燃了众人的衣袍甲胄。
刀光剑影霎时迸发,弑仙剑与溯影鞭精准而狠厉,硬生生在那被磷火扰乱的壁垒中,劈开了一条狭窄血腥的通道。
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在那短暂劈开的缝隙中急奔而出,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猩红与冰冷的白雪之上,留下无数混乱仓促的足迹,旋即又被狂涌的风雪迅速覆盖。
沈度岁被长嬴紧紧拽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提着那身刺目繁复的红色裙裾。
在亡命奔跑的过程中,她一直侧着头,目光愣愣地追随着长嬴冷冽的侧脸。
风雪打湿了她的鬓发,在耳边疯狂呼啸掠过,将一身猩红的嫁衣吹得翻飞翩然,胸腔中只剩下那如擂鼓般重响的心跳声。
长嬴侧过头,那双映着风雪的金眸直直看向沈度岁,忽然问:“绵绵,你害怕吗?”
沈度岁似乎被这声呼唤从恍惚中惊醒。
她对长嬴一错不错地对视着,不见任何恐惧,而后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化——
嶙峋的岩石落满了无数细小的灵雪,刺骨冰冷的罡风倒卷而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是归墟崖。
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亡命奔逃的混乱中,长嬴忽而想起阿娘来。
阿娘说,世间有无数纷繁复杂的“线”,这些“线”,是星辰流转,是众生悲欢,更是万物生灭的轮回往复。
有人谓之因果,说善恶有报,天道昭彰。
有人称其宿命,言贵贱早定,不可强求。
而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那些‘仙’,则高高在上地唤它天道。
以天命之言,落到微末如尘的生灵头上,化作一句冰冷彻骨的“命该如此”。
如丝如网,缚尽苍生,困锁天地。
长嬴察觉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脏跳动到隐隐作痛的程度,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这天地间的一切喧嚣。
不甘被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摆布,不想被虚假的大义逼迫献祭...
长嬴与同伴们,原本迥异、原本永无交集、原本在泥泞中挣扎的命线,在此刻千丝万缕地纠缠着——
她将所有的灵力骤然灌入弑仙剑中,狠狠向归墟崖一斩,凛冽的剑光瞬间划开浓稠的黑暗——
她说,剑之一道——
只为斩开这重重枷锁,断尽这诸天法则!
浓重的铁锈气息在口中蔓延开来,眼中倒映着冷冽的风雪,耳畔狂风呼呼作响,心中却仿佛揣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们在冰冷的夜露与呼啸的罡风中紧握彼此的手,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将至的风雪和万千仙神。
下一瞬,六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朝着那足以绞碎仙体的归墟深渊,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