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被那只如铁钳般锢着她的手抓的生疼,整个人被拖至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她捏住一张符纸,正要注入灵力,下一刻,脚踝上的禁锢瞬间消失不见。
不见了?没有任何攻击,只是将她拖到这个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这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长嬴眼前一片漆黑,仍然死死地摁着一张符纸,提防着不知何时又会出现的鬼手。
她戒备着,可四下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多久,长嬴缓慢地放下符纸,先是尝试用灵力掐出火诀,橘黄的火光并没亮起,她并不意外,反而伸手向下摁了摁自己脚踝。
刺痛感立刻蔓延开,或许已经乌青了一大片。
这些东西很厉害,而且很诡异,但又和第一次进入的那间密室不同,它们将她拖到这里后,并没有杀她。
不过这是好事。
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而李让尘给她的那张破邪符绘制得十分繁复,一看便是需要注入大量的灵力。
此刻谢与安并不在她的身边,若真有什么东西出现,她没有灵力对抗,只剩下死路一条。
长嬴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特殊之处。
自觉醒出血脉后,她就和阿娘一同进出“死门”的凶域,阿娘灵力强悍,往往暴力破除凶域,凶域拔除后恶灵溃散,这片凶域就会析出无数的灵力,似萤火一般漫天漂浮,最后缓慢地归于大地。
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灵力会悬浮在长嬴的周围,轻飘飘地附着在她的肌肤表面,最后融入身体,为她补充枯竭的经脉。
可是无论是谢与安还是李让尘,他们的灵力在耗尽后只需数个时辰便能自行恢复,只有她,需要依靠恶灵死后析出的灵力。
而长嬴此时此刻,体内只剩下稀薄微弱的灵力。
她挣扎着站起身,撑在地面的手沾染上什么东西,长嬴捻了捻指尖,低头闻了一下。
松软,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泥土?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站在原地向四周伸出手,准备尝试探索这里。
四周空荡荡地,长嬴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算了,向前走几步吧。
长嬴低下头,想要往外走几步,刚抬起脚,眼眶蓦地滚烫起来,瞳孔中金芒划过——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静静地停在长嬴的眼前,距离她不过一尺,只要她向前迈一步,这根银针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破她的眼球。
冷汗顺着后背沾湿衣裳,长嬴的脸色有些白,指尖动了动,眼前突然亮起一丁点火光。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人脸。
长嬴的呼吸下意识停滞住,瞳孔都微微发大,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如寒冰般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这是一张非常奇怪的脸。
这张脸,仿佛是由不同人的面部碎片拼凑而成,脸颊上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苍白如纸,有的则泛着青紫,格格不入却又被针线强行连接在一起。
眼睛来自何处已无从分辨,它们被缝得半睁半闭,鼻子和嘴巴同样被不同来源的碎片拼接,嘴角被刻意拉扯,勾勒出一抹扭曲的微笑,明明是在笑,却总觉得在无声的哀叫着,让整张面孔显得更加恐怖而诡异。
它的大半肌肤都掩映在黑袍之下,可裸露出的手掌、脖子和脚踝同样被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针线紧紧缝合。
长嬴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努力平静下来。
凶域之中有自己的规则和禁忌,走尸因为铜铃声杀人,纸人因为不听它们的话而杀人。
那么眼前这个东西,同样有它的规则。
长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旧清晰:“需要我帮你吗?”
视线越过它,落在了身后摆放的躯体上,数个断手断脚和圆滚滚的人头散乱地放置在地面上,离他们最近的尸体已经被缝好了大半,只剩下一只脚。
那张诡异的脸微微动了动,好像在思考她在说什么,最后慢吞吞地抬起手,将那根针和一大团湿哒哒的线团递给长嬴。
长嬴接过,又问:“能点灯吗?我有些看不清楚,不知如何替你穿线。”
那“人”又僵硬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后对着桌面灰蒙蒙的油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顿时亮了起来。
长嬴环顾四周,眼眶滚烫炙热的感觉缓缓消失。
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烫时,帮她看清了纸人端上来的残肢碎肉,而这一次,帮她看清了这场死局。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过来,此刻早已被那根恶意颇深的银针刺破眼球,惨叫出声,也根本不可能提出要帮眼前这个怪物。
长嬴借着火苗整理好线团,那些线团黏黏糊糊地发黑,她轻轻一捻,血水便落了满手。
她飞快地将线穿过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怪人背对着长嬴,坐在地面上,一针一线地缝合着那具尸体,他的手指苍白冰冷,所以动作僵硬而机械,可异常精准,每一针都落在相应的位置。
尸体脚上的裂口逐渐消失,一只脚掌被完完整整地缝合了上去。
粗粝沙哑的声音从黑袍之下传来:“...霍明舟。”
长嬴贴心地将已经穿好线的针递给霍明舟:“霍大哥,你也住这客栈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霍明舟慢慢地接过,拿起新的躯体开始缝合:“我是...赶尸人。”
他说话的语调极其缓慢怪异,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刻停下来。
长嬴的眸光落在眼前这个怪人的身上。
凶域的主人...是他吗?
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接下话茬:“赶尸人......我听说从前有客死异乡的人不能回来,家中亲人为了落叶归根,便求赶尸人替他们将尸体运回来,可你为什么要将他们缝合起来?”
“必须...要把他们缝合起来...才可以赶...”他说话间需要停顿很久,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但仍旧耐心地回着长嬴的话,“不完整的尸体...是不可以赶的。”
凶域里的恶灵竟然这么好说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长嬴继续道:“那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战争。”
“那你要运到哪里去?”长嬴蹲在霍明舟的旁边,看着他缝合尸体,问,“...云中城吗?”
霍明舟的动作一顿,那张诡异可怖的脸猛地凑到长嬴的面前问:“云中城...你看到云中城了吗?”
长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强压下心中的恶心。
“看见了,只是我进不去。”
霍明舟听了这句话,又慢吞吞地坐回去,继续着刚才的动作:“我也回不去...云中城关上了门,他们说出现了...凶域...什么是凶域呢...”
他声音极低,似乎是喃喃自语:“他们不让我回去...让我听话...让我不要进去...为什么?”
霍明舟抬起头,那张被残忍拼接起来的脸庞,恍若懵懂无辜,看向长嬴:“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长嬴全身冷汗直冒,没有注意到霍明舟缝合的动作从之前的僵硬缓慢到越来越流畅,也没有察觉他说话也越来越流利。
此刻,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长嬴微微咬紧牙关,回答他:“云中城出现了恶灵,形成了一大片凶域,为了防止凶域扩撒,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卷进来,四象司封锁了云中城,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不知不觉间,霍明舟已经缝合完许多尸体,他坐直身体,拿起最后一具尸体,微微侧头。
被人刻意缝合成微笑模样的嘴角高高上扬,霍明舟此刻已经可以自如地做出许多动作,那双没有眼睛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地望着长嬴,轻声说:“不是保护,是厌恶。”
厌恶?这是什么意思?云中城的人厌恶霍明舟?
难道就因为他将亲人的尸体运了回来?
长嬴没来得及想明白,肌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便吸引了她的注意,皮肤之下微微鼓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穿梭。
霍明舟手中的针线在尸体上穿梭,他全神贯注着,一针一线细致地落了下去,长嬴的身体猛地传来尖锐的疼痛。
冰冷的金属穿透了她的肌肤,沿着霍明舟的轨迹,在她的血肉中缓缓穿梭着。
长嬴猛地喘了口气,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因极度的痛苦而颤抖不已,她试图抬起手——
针落在了霍明舟眼前尸体的手上,耳畔传来针穿透皮肉时的细微声响。
长嬴的手跟着陡然一颤,细密的针线从她的肌肤上浮现出来,指尖的符纸无力地飘落下来。
她回答错了!
云中城的人根本不是为了保护霍明舟,而是害怕他进入!
凶域本就诡异难测,起初的爆发让云中城人心惶惶,他们猜测邪祟侵扰,祸乱人间,而此刻霍明舟带着尸体想要进入云中城,让大家更加难掩惊恐。
所以他们拒绝霍明舟进入。
难道是霍明舟无处可归,心生怨愤,所以化作新的恶灵?
不对,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是他将自己拼接成那副可怕的模样吧?
到底是什么原因?
长嬴觉得自己僵直在原地,手上脚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此刻无法思考,她咬紧牙关,猛地抬了抬手,袖中的铜铃应声滚落。
还有这个铜铃!
当初在密室中找到的东西不可能毫无作用。
传说中赶尸人借助摄魂铃驱赶走尸,那么这个东西......长嬴将剩余的所有灵力都凝聚指尖,努力去触碰地上的铜铃。
五尺、三尺、一尺......
长嬴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曲的丝线似蜈蚣般附着在她的身体上,她感到一阵阵抽痛。
这种感觉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疼痛可以形容,是有人拿着针线,一寸一寸沿着你的身体缝合,无数丝线掩藏在身体中,顺着你的血肉蠕动穿梭,反复到极致。
长嬴此刻连一声细微的痛哼都发不出来,她指尖微动,触碰到了那个铜铃,用尽最后的力气摇晃了一下——
一片死寂。
这个铜铃根本没有铃舌!
霍明舟举起手中的针,对准了尸体的嘴唇。
长嬴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呜咽,试图挣扎,随着第一针的刺入,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深入骨髓的痛如同烈火燎原,迅速蔓延至整个面部乃至全身。
第二针、第三针...锐利的针尖切割着肌肤,长嬴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一针一线地缝合在一起,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长嬴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因极度的疼痛而微微扭曲起来,冷汗湿透衣襟,直至最后一针落下,嘴唇被针线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