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退潮,意识于墨色深海中浮起。
扶光伸出手,触摸上那层覆眼的薄绡。
她慢慢撑起身体,墨发如瀑滑落肩头,略微仰起头,仿佛这样便能望见什么。
可眼前仍旧只有一片朦胧混沌,映不出床顶仿佛褪尽了所有颜色的木椽痕迹。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酸涩感,口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铁锈味,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躯体,衣衫如雪滑落,勾勒出肩颈处伶仃纤弱的轮廓。
万籁俱寂中,唯有窗外风雪簌簌声隐隐传来。
她循着那细微的声响摸索着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仿佛没过初冬凝结的溪水,感受着脚下一丝寒意,无声地走到门边。
门扉半开,庭院雪色如洗,月光也似被这素白洗过,清冽得不染纤尘,无声地流淌在门槛内外。
门边,沈度岁与小雁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
沈度岁微微蜷着身子,小雁则紧挨着沈度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头,目光空茫,投向院中曾被自己精心侍弄的蔷薇花圃。
深冬的酷寒剥尽所有生机,只余下几丛扭曲枯黑的枝桠,倔强地刺破厚厚的积雪,在清冷的月华下投下狰狞瘦硬的影子。
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耳边的呜咽,和同样惨淡萧索的枯寂。
冰冷的月光无声泼洒下来,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单薄,深深印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嵌进了凝固的雪夜。
扶光静静看了好一会,才悄然步出,单薄的衣摆拂过门框,未发出丝毫声响。
她在小雁身侧轻轻坐下,挨着那小小的肩膀,如同落下一片无声的雪。
门槛木料的寒气穿透薄薄衣衫,瞬间贴上了肌肤。
庭院里积雪压断枯枝,一声极轻的“喀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沈度岁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她。
眼神瞬间被点亮,像是寒夜里陡然擦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喜悦的光彩几乎要溢出她的眼眸。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喊出来,却又猛地吸了口气,极力将那汹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沈度岁极力压抑着,才稳住声音:“扶光姐姐,你醒了...”
扶光微微启唇,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我睡了多久?”
“五日了...”沈度岁顿了顿,语速快了些,仿佛急于将一切道出,“那日开启传送阵进入休门后,大家都到了极限,灵力枯竭,经脉如焚,几乎是一落地就昏死过去。”
“无音姐姐...她不顾自身反噬,再度动用血脉之力,将我们所有人送到了这座别院中,只是她同样力竭...而小雁则日夜不休地照料我们...”
扶光静静地听着,看不出神情,只是微微转向小雁,莫名带上了无声锐利的探究。
小雁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用力得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我...”小雁的声音细若蚊蚋,“我确实用了血脉之力...”
扶光的沉默让小雁更加恐慌,她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惊惶的小脸,略带急切地开口。
“你们当时内腑震荡,经脉寸裂,灵力枯竭,寻常丹药根本无用,连吸收灵气都做不到...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
视肉血脉,可创合止血,生续断肢。
小雁哀求道:“扶光姐姐,你别告诉长嬴姐...她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
沈度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看着小雁惊惶无助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扶光姐姐,小雁她、她是为了救我们...当时情况有多凶险你是知道的,九重天和引仙盟的鹰犬随时可能循迹扑来,而我们所有人...都已透支过度,却为了不让彼此担心而强撑着......”
她面色同样苍白,抿了抿唇:“长嬴姐姐她体质特殊,根本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疗伤续命,又在那场恶斗里强行透支了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若没有小雁...”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将未尽之意堵在喉咙中。
三人安静下来,仿佛凝固在雪光月影之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冷冽的夜气浓稠得如有实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攀上脖颈,侵入单薄的衣衫。
扶光眉心的银莲灵印,在清寒月华的映照下,悄然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又隐没在肌肤之下,仿佛雪地里倏然隐去的微弱星火。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雪夜里凝结的寒气:“此地的灵力,似乎有些不同。”
话音落下,沈度岁本就苍白的侧脸仿佛又褪去了一层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她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像是耗尽心力后的余烬。
“是我做的。”
她缓缓抬起一只搁在膝上的手,那手纤细得惊人,腕骨伶仃,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灵力的光华涌动,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尖。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轻响,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就在她身前三尺、那覆盖着厚厚冻雪的冰冷土地上,一小截奇异的根系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雪层与冻土,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
那根系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天然纹路,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力,只有指头粗细,短短一截,安静地矗立在雪地里。
周围的积雪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融,仿佛承受不住灼热的生机。
沈度岁没有去看那根系,她的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那只抬起的手上,微微屈伸着手指,仿佛在适应着一件陌生的器物。
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的审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自醒来后,便不同了。从前,灵力于我,如同隔着千重迷雾,微弱难辨,难以触及。可如今——”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呼应。
“我能感觉到...属于扶桑的灵力在血脉里、在经络中流转、奔涌,逐渐清晰,逐渐...丰沛。”
沈度岁的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苍黎卫的人曾说过,”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庭院深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轮廓,目光穿透了眼前枯败的蔷薇枝桠,投向更广袤的黑暗。
“灵力越是汹涌澎湃之处,越能...搅乱天机,遮蔽窥探。越是强大的‘场’,越能躲过白泽那双洞察三界的‘眼睛’。”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庭院里再度响起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仿佛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所以...我让它们生长,让这整座山峦之下。都生出扶桑的根须,借扶桑神木,截断地脉灵流,编织成一张网。”
她顿了顿,又道。
“一张...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彻底藏起来的网。”
扶光眉心那点银莲灵印在月华下隐隐浮动,仿佛感知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巨变——
无数古老而强大的根系正如同沉睡的虬龙,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脉深处疯狂滋长、盘结。
贪婪地吮吸着地脉深处的灵髓,又悄无声息地将那磅礴到足以扭曲感知的灵力释放出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天穹之上那双无形的注视。
沈度岁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寒风吹透的纸。
然而,在她身下,在她指尖所指的大地深处,却涌动着足以遮蔽天机的力量。
谁也不曾说话,唯有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化作白雾,在刺骨寒冷的月下,短暂地交缠,又悄然消散于茫茫雪夜。
“白泽曾经对我说过,”沈度岁沉默良久,又再度开口,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温柔,“再汹涌澎湃、足以摧山断流的灵力涌入我母亲的经脉,也能如百川归海,被她轻松地承纳、驯服,不起半分波澜。”
“灵流在她体内...温驯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或散于天地,涤荡污浊,化戾气为祥和;或渡于他人,愈不治之伤,续将断之命。”
“可母亲...被九重天骗了。”沈度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在昆仑那座万山之祖的绝地,她化作了巨树,一立...便是千年。”
“千年孤寒。”
“而我...” 她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生来便灵力微弱。血脉是同样的血脉,力量却判若云泥。”
她轻轻合拢手指,仿佛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攥紧了冰冷的空气,
“现在想来,或许...是母亲她...本就不愿我成为那样的人...”
“不愿我...也成为一个,被天下觊觎、被伪仙利用、最终被钉在神木上燃烧殆尽的...容器...”
雪落无声。
扶光一直沉默着,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这雪夜的空气更清冽:
“抱歉,绵绵。”
“我看见了。” 扶光的声音淡淡地,“看见了九重天将你带走,也看见了...长嬴本可以救下你的机会。”
“只要我告诉无音...只需要一句话,你就不必经历后来的一切。”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让他们将你带回九重天。”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色,冰冷地覆盖着一切。
沈度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却也奇异地让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扶光覆着白绡的侧脸,最终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扶光姐姐。” 沈度岁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轻柔,带着释然的平静,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月光落在绵绵毫无血色的面庞上,清晰地映照出那双眼中此刻的澄澈与了然——
“你是归终的后人...你的眼睛,能看见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的地方。” 沈度岁的语气很轻松。
“你预见的,不只是我那一刻的‘可能’,还有之后...无数条分支,无数种走向。”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面前雪地上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上。
“即使...你当时开口,让他们救下了我,” 她顿了顿,“又能如何?哥哥还在九重天手里。他们只需动动手指,只需让我‘知道’哥哥还在他们手中...”
“所以,不必道歉。” 沈度岁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更轻,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况且...”
夜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三人的衣衫上。
“这一次,让我知道了,九重天...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音都裹挟着昆仑山巅的寒雪,掷地有声,砸在这片寂静的雪夜里。
“只是,扶光姐姐...”沈度岁偏过头,看向扶光,问,“你知道,为何长嬴姐姐的身体,同我们不一样吗?”
扶光覆着白绡的眼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动极其隐蔽,她的指尖同样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白绡之下,无人知晓那双能窥见命运长河的眼睛里,此刻是否掀起了惊涛骇浪,抑或是更深的、无言的...悲悯。
她轻声回答——
“我不知道。”